前日接诏,得闻陛下之意,臣思虑良久,今贼势方张,若退兵,必为所乘,臣麾下将士,皆愿效死,愿陛下假臣三月,必破敌军,以报陛下隆恩。
“他不愿退兵?”
“是啊,他亲口明言‘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依臣之见,此人性格张狂,自视甚高,最不愿被人看低,而仪王却屡次让他退兵,我看,他心中积怨已深,国相不如派人再去试探一番。”
闻言,介伯抚须而笑,司诩撇了他一眼,出言询问,介伯上前,拱手而道:“如平将军所言,云犁性格傲慢,臣前去试探之时,他虽有推拒之念,心中却早已动摇,言语之间,犹豫不决,多有试探,古今自恃有才之人,多不肯低头讨好,更何况是云犁这般的猛将,此人年少气盛,武功不在狄膺之下,且用兵如神,锐不可当,此人若归禹国,必能助陛下平定天下,扫清四海。”
“再者,后仓之战相持已久,狄家父子筹谋得当,部署严密,司将军麾下的闫泽、澍昧两人双双被斩,二人实属愚钝之材,智谋不足反拖累了司将军,今若招降云犁,收为己用,后仓之战必能有所转机。”
日光被窗棂切成斜角,洒在了散发着茶香的木桌上,司诩看向眼前的书信,想起后仓的战事,感叹道:“舅父已是耆年之人,合该卸甲休养,奈何朝中良将罕有,我心岂能见之。”
介伯听他所言,挑了挑眉,面上有些戏谑之色。
“罢了,便由介先生再去探看一番。”
“是,臣即日便去。”
退去之后,介伯与平亓在城门巡视,谈起往事,介伯背手一笑,平亓不明其意,便问介伯为何而笑,介伯摇了摇头,指向远方,说道:“平将军可知罹颉、佰昌、侑?三将?”
“自然知晓,此三位乃我禹国良将,曾助禹国攻下半壁江山,奈何…天命难违。”
“平将军此言差矣,世人怨天,却不知天生万物,一视同仁,成败与否,天意少,人心多,譬如罹颉将军,一世神将,武功盖世,却是受奸人戕害而死。佰昌将军年老,受司绣激将之法强行出征,最终死于他手。侑?将军攻打仪国金城关之时,遭到敌军劫粮,困乏之时向西营郡守求援,却不知西营郡守早被司绣收买,拖着不肯运粮,侑?将军不得已只能撤回西营,途中遭到仪军埋伏,我军饥肠辘辘,锐气已丧,侑?将军被斩于马下,尸首被抛入鄱江。”
“想我禹国,缺的岂是良将,这三位将军若是不死,仪军又岂有今时今日攻下徐国,占据三郡的场面……”
“先生仿佛对国相之言多有不满…那先生为何如此尽心的替国相效力呢?”平亓试探性的问。
“卷云殿前血流成河,仓平县前尸横遍野,将军此问,纵然我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也不知如何作答啊。”
介伯叹了口气,回头看向平亓,说道:“我与将军相识已久,望将军替我隐瞒今日之言,勿要告知国相。”
“先生放心,君子一诺,驷马难追,先生不必担心。”
两人目视远方,介伯摸了摸袖口,望向商栈的方向,不禁长叹一声。
夕阳西下,余晖普照大地,云犁摘下头盔,蹲在河边洗脸,看着看着,他抬头望向了仪国的位置。目光流转间,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片刻后,部下走来,称马牧郡来了个使者,云犁点头,召来使者,本以为是介伯,却是个生面孔。
言语试探间,使者笑道:“介先生病重,国相不忍,故而命先生暂歇几日。”
“今日国相遣我来此,特备薄礼,望将军笑纳。”
“先生言重了,犁不才,蒙国相多次费心,心中实在过意不去。”
“久闻将军武艺高绝,不知师承何人?”
云犁闻言,轻笑一声,未置一词。
“将军精通枪法,我心中甚是钦佩,小人虽不懂枪法,幼时却喜欢翻看兵书,家中摆满古籍,今日见将军风姿,不禁想起古籍中所记载的一位将军。”
“哦?不知此人姓名为何?”
“此人姓廖名暨,同将军一样,枪法娴熟,出神入化,不仅如此,廖暨曾助郇伧公开疆拓土,并国兼土,立下汗马功劳,因此被尊为靖世侯。”
云犁饮酒轻笑,说道:“既如此,当仿效古人呐。”
“将军武功盖世,假以时日,必能远超古人,那时莫说封侯,封公封君也理所当然。”
闻言,云犁瞥向一旁,徒卒会意,抬手给使者斟了杯酒。
“先生只身前来,想必多有疲累,不如在我营中暂歇一晚?”
“劳将军费心了,将军盛情款待,本该留下,只是,小人还需向国相回话,故不便久留,望将军恕罪。”
“先生既已明言,岂有强留之理。”
酒宴散去后,云犁送别使者,只见他眼睑一收,皱了皱鼻,身后火把摇曳,照亮了头上的旄旗。
“将军,方才使者所言,是为何意?”
闻言,云犁说道:“廖暨枪法精湛不错,开疆扩土也不假,此人本该名垂青史,然古籍有言,称此人背诺犬彘,负恩食言,良知如粪土,豺狼尚不及。”
部下神情疑惑,说道:“照使者之言,廖暨骁勇善战,所向披靡,为何…”
云犁目视远方,说道:“廖暨于贫贱之时得茂愍公扶持,待如亲子,郇伧公听闻,便遣人以重利诱之,廖暨心中动摇,得闻茂愍公得一良将,名曰茈材,他不满茂愍公重用茈材,几番求战不得,便与茂愍公日渐离心,最终出逃缙国。”
“此人着实心胸狭隘,可从他之后的经历看,廖暨可谓是将才无双,茂愍公为何不允他出征呢?”
“廖暨那时尚且年幼,茂愍公视他如子,想等几年再命他出征,哪知廖暨心怀愤恨,叛逃出关后,于次年领兵讨伐缙国,听闻消息,茂愍公一病不起,廖暨的军队尚未抵达罱阳,茂愍公便已离世,缙国覆灭后,他杀了茈材、郫右等一帮良将,诛杀亲族,屠城百万,尚不觉解恨,便带人捣毁了茂愍公的陵墓,将他的墓碑一剑劈开。”
“世上怎会有如此狼心狗肺之人?!”
云犁向前走去,继续说道:“廖暨凡遇战事,无有不克,本该是一代名将,而今却少有人提,就算有人提起,也多是唾骂之词。”
部下点了点头,转而一想,十分恼怒,称使者之言实乃折辱将军。
云犁闻言,摇头笑道:“在他眼中,我岂非如是?”
“将军,可…”
“待大军攻破马牧城门,还怕没有泄恨之时吗?不必恼怒。”
“将军所言甚是,嗯…不知廖暨下场如何?”
“功高盖主,必遭杀劫。”
部下点了点头,面上似有认同之意,云犁看向他,拍了拍他的肩膀。
“嗯?”
“廖暨葬身之地,便在你我脚下呐。”
闻言,部下皱了皱眉,窜到了石台之上,见状,云犁大笑,部下疑惑的挠了挠头。
“将军,您是玩笑还是真话?”
“将军,将军——”
云犁拂了拂手,说道:“玩笑之言,快些歇息去吧!”
部下撇了撇嘴,立马从石台上跳了下来,而云犁回帐之后,提笔写了一封密信,思虑片刻,决定于明日遣人送入马牧城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