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恩终于等到斯特的视频邀请,立刻接通:“你吃了这么久饭吗?”
斯特上来就被质问,不由得心虚:“我想着你们不得午睡吗?”
“哦,是吗?”伏恩一听就知道是借口,语调古怪:“我还以为你一点都不关心我们在干什么呢。”
斯特哈哈笑,转移话题:“谁又惹你了?”
伏恩看起来郁闷不已,却没解释:“没虫惹我,你没出什么事吧?”
“我能出什么事?你还是告诉我都兰什么情况吧。”
“……你也知道他是我雄父,但他太过分了,从小到大,我没有一件事是自己想做的,全是他安排的,他要我做什么我就必须做什么,”伏恩深吸一口气,语速越来越快,像是马上就要抑制不住怒火,“一旦我表露出一点不情愿,他就会惩罚我的雌兄,把他们打个半死。”
“当然,不只是对我,他对感兴趣的虫也会这样,斯特,你有没有发现他很固执,想要你必须按他的想法行动?”
的确是这样,“但我拒绝了,他也没多纠缠啊?”
伏恩嗤笑一声:“你等着吧,只是一时不纠缠,接下来你都别想安生,另外你我就不多说了,他动不了你,那两个孩子你倒是注意些,都兰很喜欢孩子,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很容易改变,别让他们跟他多接触。”
斯特点点头,但还有一件事不解:“可我觉得,你似乎不是因为都兰的性格缺陷而讨厌他到那种程度,他还做了什么事?”
“……”
伏恩拧紧了眉毛,斯特等了他几秒,放过了他:“好吧,看来的确是很过分的事,能让你这么为难,我会注意他的,雷卡他俩的监护权也不会给他。”
伏恩的眉头瞬间舒展:“谢谢你相信我。”
“我当然相信你,伏恩,更何况比起一个刚见面的虫,咱们可是出生入死的好朋友。”
伏恩神色微动,这次也不再犹豫了:“我厌恶都兰,其实与金尼有关,但这件事是金尼的隐私,我得先问他才能告诉你。”
啊,估计又跟那个实验有关吧,斯特表示理解:“没关系,我在这里也待不了多久,不用知道也行,但是,”他话音一转,“你真的要过来吗?”
伏恩一愣。
“你不想看到都兰,可以不用勉强,伏恩,以我们的关系,你说一声,我可以现在就带着他俩回去找你,或者换个地方落脚。”
伏恩舒了口气:“斯温德勒,你这么说,我都不好意思了,好吧,我不过去了,你身边没有能用的虫吧?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沃西,我的一个弟弟,不出意外的话,他一直都跟在都兰身边,你可以信任他。”
斯特记下这个名字:“对了,今晚好像有都兰举办的宴会。”
“他经常举办宴会,我有很多兄弟,他们的雌父各不相同,其中大部分都与都兰只是一夜情的关系,他高兴了就会允许对方申请他的精.子,但得到的卵他都会收走,自己抚养。”
他突然调侃起来:“而那些一夜情的对象,都是在参加宴会时挑选的,你可得小心,那些雌虫都是有备而来,别不小心着了道,多了个雌侍。”
斯特皱眉,正色道:“伏恩,我只会和卡斯帕结婚,也不准备和其他虫有任何感情发展,即使没有感情,我也不会索取他们,伏恩,我忠于卡斯帕。”
伏恩怔住,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许久,他才找回声音:“可是……好吧,你当然有那个权力,对不起,我开的玩笑让你不舒服了。”
是啊,斯特是伯特伦钦点的继承者,他有权力决定自己的一切,与他们是不同的。
正常来说,雄虫二十五之后,无论是否成婚,每月都需要上交一次精.子和腺体.液,他们也是这样,这对他们来说是责任,也已经成了平常事,但仍然有一些雄虫会感到排斥——伏恩因为都兰的滥情,极其厌恶自己可能会有不知情的后代这件事,所以都兰就将他的份额全揽到自己名下,伏恩也因此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
说到底,雄虫的数量如果一直这么稀少,他们就不可能完全自由,就像他被责任绊住脚步,无法逃离都兰给予的他完全不想要的爱一样。
可斯温德勒是不一样的,他没有牵绊,也能轻易得到所有虫的爱,他想做什么都有虫帮助他,伯特伦那么冷漠的虫也会全心全意为他铺路,兰德那么古怪的虫,也会痴迷于他,无论是拉斐尔、金尼还是梭洛,就连他自己,也早就无法拒绝斯温德勒了。
他为什么如此不同,甚至让他无法生出嫉妒,如同在仰望天上的鸟儿一般,因为太过遥远,看到他拥有翅膀时,也只会感到羡慕。
这么自由的鸟儿,谁舍得囚禁它?
他最终苦笑一声:“我要是也像你这样就好了。”
他太懦弱了,如果他肯付出代价,也可以飞起来,可一旦想到万一失败坠落的后果,他就在地上扎了根。
斯特不知道他的心理,疑惑:“像我这样?”
他眼珠一转:“你是说你和金尼?”
他觉得还是得给好兄弟一点鼓励,虽然好兄弟是同性——不对在虫族好像大家都是同性恋,好奇怪,同中之同,同中之王?
斯特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伏恩,我支持你和金尼,你们什么时候结婚了一定要请我去啊!”
伏恩的脸倏然通红,声音猛地拔高:“你!你说什么呢!说什么胡话!再说我拔了你的舌头!挂了!”
通话戛然而止,斯特后悔没能录屏,要不然发给金尼多好玩。
他擦去眼角笑出的生理盐水,神色冷了下来:“滚出来。”
雌虫推开窗户,轻巧翻了进来,阳光和风吹开窗帘和他额前碎发,他坐在窗框上,姿态轻松:“嗨,好久不见。”
精神力如箭射出,直指雌虫咽喉,斯特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我记得,我没有允许你离开房间。”
“阿贝·希尔。”
阿贝歪头,微笑看着他。
“别急呀,阁下,刚刚听到您说宴会,您不需要一个舞伴吗?”
“我不会跳舞。”
阿贝着实没想到,但愣了一下就接受了:“但您不需要一个挡箭牌吗?您不想接触的虫,我都能帮您挡回去。”
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你觉得你有什么不可替代的地方吗?”
哎呦这话,让阿贝回忆起自己找工作的时候了:“您还记得我是兰花螳螂吧?”
斯特翻个白眼:“我第一次知道。”
阿贝就当没听见他的阴阳怪气:“联赛的事闹得很大,您露的那一手让很多虫都在觊觎,会有不少虫扑上来的,我作为一军的成员,在军团长不在的情况下陪您出席,正好让他们回忆一下您和您雌君的恩爱。”
听着不错。
斯特点点头,突然问:“你知道这里有个手工工坊吗?可以定制礼物的。”
“您说笑了,我是第一次来这里,我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不知道就去死。”
阿贝从善如流:“我会问到的,您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今晚。”
“那看来我要随时做好准备了,您打算用什么方式去呢?我推荐轮船,当然您要是急得话可以使用飞机……”
他说着说着反应过来:“您不会要用我吧?”
这么一想,之前在巴由乐星也是,他的身体素质简直堪比雌虫。
“那您要什么速度呢,我最快能达到1.5马赫,正常的雄虫无掩体直接在空中飞行,最多只能承受每小时80公里以下的速度,一旦超过300,空气摩擦和气压会导致灼伤、压迫呼吸道,速度超过800时,即使是微米级乃至纳米级的微小尘埃也会对雄虫造成与子弹相似的效果,当然,之前在巴由乐星我们都用了精神力,我相信您还没有试过不用精神力掩护的飞行吧?”
他看起来很期待的样子:“当然,如果忽略以上那些干扰因素,匀速飞行,哪怕超过我的最高速度您也可以安然无恙哦。”
斯特听得头疼:“为什么不用精神力?”
阿贝关上窗户:“您的精神真是强大,”他拉好窗帘,背着手靠近斯特,“当然可以用,我只是提醒一声,到时候您可别忘记精神力。”
斯特在他靠近前起身,警惕后退:“离我远点儿。”
“您真让我伤心。”
阿贝装模作样说了句,还没接着犯贱,就听到门被拍响,虫崽稚嫩的声音传进来:“里面有虫吗?”
斯特打开门,雷卡还很迷糊:“这里是哪儿?”
斯特捏住他脸:“你说是哪儿?”
埃布尔跟在雷卡身后,一眼就注意到了阿贝,指着他,语气不善:“你是谁?为什么和老师在一起!”
雷卡还被拽着脸,立刻也跟着叫:“老师是我的!”
斯特撒手,对于阿贝的处境乐见其成:“他是个坏虫,你们不用在意他。”
“坏虫怎么在老师的屋里?”
斯特一手夹住一个虫崽,扔回床上:“问那么多干什么?睡够了吧?睡够了就跟我出去玩。”
“出去玩!”
“耶!”
高兴过了,他们才想起来问:“去哪里玩?”
“先换衣服再说,快去,自己穿衣服,谁最先完成我要给谁一个奖励。”
他们立刻爬起来去找自己的衣服,这个先抢到了袜子,那个就过来拉扯:“这个是我的!是我的!”
“我的在这边,你的在那边!”
斯特用力咳一声:“不准打架。”
他们终于乖乖只盯着自己的衣服,斯特扭头,阿贝对他行了个礼,摆摆手,推开窗户翻了出去,不知道是不是要去当梁上君子,但斯特也不怎么在意。
他去洗了把脸,拿着湿毛巾把虫崽脸擦了一遍:“这次是雷卡赢了,我可以抱你下楼梯。”
雷卡欢呼,然后对埃布尔露出得意的神色,埃布尔用力哼了声,去踩他的脚,斯特见怪不怪把他们分开:“带上墨镜,外面太阳很大。”
雷卡为了表示自己是最乖的,迅速戴好,昂首挺胸等斯特夸他,脑袋仰得快栽地上了。
埃布尔气鼓鼓戴上墨镜,自己开了门闷头往外走。
斯特实在是觉得好笑,抱起雷卡出去:“埃布尔,要不要我牵你?”
埃布尔抱胸:“我已经是大虫了,才不是需要抱的虫崽!”
雷卡笑嘻嘻:“你就是羡慕我被老师抱!”
“我才没有!”埃布尔把他们扔在身后,他才不需要被抱呢!
走着走着,他脚下一轻,身子腾空,立刻睁大了眼,他飞起来了?!
都兰掂了掂埃布尔:“斯温德勒,你抱不过来就应该找虫帮忙,埃布尔,不要生气了。”
斯特脸上的笑慢慢收敛起来,几步上前:“埃布尔没有生气,我们在玩。”
埃布尔看看斯特,又看看都兰,最终朝斯特伸出手:“老师抱。”
斯特把他揽回来:“都兰阁下,你怎么在这里?”
雄虫将一缕头发别到耳后,轻笑了声:“我是来道歉的,刚刚吃饭时我惹你不高兴了吧?”
“你比伏恩小很多,我把你当成虫崽看,才会过度担心了,但是斯温德勒,以你的能力,并不需要我来担心。”
他十指交扣,眼神里盛满了柔和的水波,让虫不忍心责怪:“希望你不要为此生气。”
斯特嗯一声:“我知道了,还有别的事吗?没了我就走了,我们还有事。”
都兰神色一僵,斯特越过他直接下楼,都兰平时都和雌虫相处,应该被捧惯了吧?
但斯特从头到尾都没有听他说过一句“对不起”,话语中也没有一点歉意,都兰根本就不觉得自己做错了——当然也很难说他错了,因为他只是希望斯特不要涉险,但斯特讨厌被强迫。
埃布尔抱紧斯特的脖子,小声问他:“老师不喜欢叔叔吗?”
“你哪个叔叔我都不喜欢。”
“叔叔都是坏虫吗?”
“只是恰好他俩都不是好虫,不过,埃布尔,雷卡,以后他要是再突然抱你们,或者跟你们说话,别理他,赶紧来找我。”
雷卡把墨镜推上去:“我一定跑得快快的!”
“我也是!”
斯特颠了他们几下,把他们吓得叫着抱紧他才大笑说:“也不用跑那么快,我会去找你们的。”
“老师以后都会吗?”
“可是,”埃布尔把下巴放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老师会不会嫌我们烦啊?”
“谁不嫌你们烦?”小兔崽子还这么感性,“但谁让你们喊我老师呢。”
雷卡才不管那些:“老师不准丢下我们!老师丢下我们就是坏虫!”
以前没有虫跟他们玩,哄他们睡觉,给他们吃饼干,也没有虫逗他们笑,当然,如果老师不会骂他们打他们屁.股就更好了。
但如果老师只是来做客,以后要走了呢?就和上一个老师一样。
埃布尔哼唧两声:“老师,你会走吗?”
“去哪儿?”
“离开这里。”
“我当然要走,但是,你们得跟我一起走。”
雷卡欢呼一声:“我要出去玩!”
可斯特又给他们出了难题:“那你们雌父呢?你们想跟他走还是想跟我走?”
霍普既然并不是故意忽视他们的,让他们跟着雌父可能更好。
雷卡不懂:“雌父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埃布尔悄悄竖起了耳朵。
“不行,你们雌父很忙,而且我也有事要做,我们会离得很远很远。”
他们沉默下去,许久,雷卡才不情愿说:“要多远?坐船一天才到吗?”
他们以前不住在努特星,但在这里住得久了,也慢慢只记得这里的事,他们不能出门,只觉得坐船一天已经很久很久了,不知道这里只是浩瀚宇宙中一颗不起眼的小星球,有无数相似类型的旅游行星存在,去那里以光速行驶都要几个月。
他们只觉得,一天太久了,他们中午午睡没睡着时都要睁眼好久,才能等到有虫过来抱他们,而他们的雌父离开一个月,他们都觉得几辈子不见了。
“我不要,”雷卡抽抽鼻子,“我不要离开老师。”
“那你们雌父呢?”
斯特没让鲁艾姆跟,也不放下他们,慢悠悠走在街上。
或许现在还不是时候,斯特想,先让他们玩吧。
“想不出来可以不用想,等你们雌父来接你们,我们一起商量怎么样?”
埃布尔没说话,只是默默流着眼泪,他谁都不想离开,为什么非要选一个?他讨厌选择。
斯特弯腰把他们放在地上:“你们看看周围。”
或许是因为今晚有游行,两边的建筑都装饰得漂亮又华丽,夸张的彩带和花朵缠在一起,一朵花瓣带着水珠落到雷卡额头,凉凉的,整个城市都是一股甜蜜的香气。
“好漂亮!”雷卡大叫,引来路虫的视线,见到是雄虫,眼神立刻柔和下来。
有虫认出了斯特,立刻和同伴私语,但再怎样也没有谁上前来搭话,斯特已经跟卡斯帕学会了在注视下保持冷静,丝毫不在意他们,一手牵一个往前走:“想去哪里玩?”
“那里那里!”雷卡拽着他们就往最高的建筑跑。
埃布尔擦擦眼泪,生怕跟不上,也跑起来。
……
“这里就是都兰阁下在的地方?”
雄虫伸了个懒腰,像只猴子一样观察周围,身后跟着的雌虫应声:“是的。”
雄虫打了个响指:“你们不用这么拘谨,现在又没有谁看着我们,你说是吧?普里策?”
身后年纪较小的雄虫正在安排事宜,听到这话,连个眼神都不给他,而是低头看时间:“我先去住处了,你自己玩吧,晚饭回来吃。”
普里策说完就带着身后的虫和行李离开,一点也不想多和他待。
赛迪切了声:“装什么装,书呆子,走,去那个最高的商城,看看这里有什么好东西。”
……
雷卡和埃布尔把脸贴在玻璃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里面奇形怪状的鱼,偶尔有鱼贴近,他们就大呼小叫:“老师!老师!”
斯特板着脸,再怎么能无视视线,他此时也有些招架不住了,这俩小孩儿嗓子是铁打的吗?怎么嚎了半天声音还能这么大?
他抖着腿四处瞅,周围的虫都似有似无投来视线,这要是搁他家那边,估计是在嫌弃熊孩子,可在这里,斯特竟然能读出诡异的欣慰——啊,人与虫的悲喜并不相通,为什么尴尬的只有他?
“上面不怎么好看,地下竟然有……”
突然一阵喧闹,有虫没忍住发出惊呼,斯特看过去,那是一名在室内还戴着墨镜、穿着奇装异服的雄虫,身后跟着十几名雌虫,此时正以挑剔的眼光打量这里。
“这地板颜色真土,为什么要开这么大的灯,都看不清水里的鱼了,外面都已经够亮了,都兰阁下是不是被骗了?努特星的雌虫都被阳光晒瞎了吧?没光就看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