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砚秋,一缕藏在《昭明文选》里的墨魂。
五百年间,我在藏书院的异闻阁里沉寂,看墨香染透纸页,听书声漫过窗棂,却从未有过一丝波澜,直到那年的春日,林颢提着食盒,踏着槐花香走进来,像一道光,劈开了我墨色的光阴。
那时他刚及弱冠,身着月白长衫,袖口沾着点墨痕,显然是刚从书斋赶来。
他没急着找书,反而径直走向窗边那张石桌,指尖轻轻拂去桌上的薄尘,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藏在书架最高层的典籍里,看着他摊开《楚辞》,目光落在“沅有芷兮澧有兰”的字句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裹着江南的软意,竟让我藏在墨痕里的灵识都跟着颤了颤,像被风吹皱的墨池。
从那天起,林颢成了异闻阁的常客。
他总在清晨来,提着温热的碧螺春和桂花糕,先给石桌掸尘,再把食盒放在我常待的《昭明文选》旁,笑着说:“书兄,今日新沏的茶,你也尝尝。”
我知道他看不见我,却还是忍不住溢出一缕极淡的墨气,绕着茶盏转了圈——那墨气带着古籍的沉韵,让林颢鼻尖微动,眼底泛起疑惑:“这藏书院的墨香,倒比别处更亲些。”
我开始悄悄回应他的心意。
他读累了趴在桌上小憩,我会凝出墨气赶走落在书页上的飞虫,看着他眉头渐渐舒展;雨天他的书被雨打湿,我用灵力一点点烘干纸页,让“思公子兮未敢言”的字迹依旧清晰;他爱把槐树叶夹在书里当书签,我便趁他离开时,在他书箱里多放几片晒干的,让他下次翻开时,能闻到阳光与槐叶混在一起的清香。有次他写瘦金体,笔尖落在“思”字上时,刻意放轻了笔锋,墨色淡得像薄雾,我看着那字,忽然懂了——他心里藏着和我一样,不敢说出口的情意。
“若真有位‘书兄’,能陪我论《楚辞》、品碧螺,该多好。”
有次他抄书到深夜,烛火昏沉,他对着空无一人的阁内轻声呢喃,指尖反复摩挲着《山海异闻录》的封面,眼底满是怅然。
我在书页里屏住呼吸,墨气凝成的指尖几乎要触到他的手背——我想告诉他“我在”,想陪他聊江南的烟雨,想告诉他我也懂“思公子兮未敢言”的悲戚。
可我不能。
我是妖,他是人,我们的寿命隔着千年,世俗容不下两个男子的心意,更容不下“人妖殊途”的羁绊。
我只能忍着,任由他的叹息散在夜色里,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晕开无声的遗憾。
日子一天天过,槐树叶落了又绿,林颢的笑容却渐渐淡了。
他来异闻阁时,眼底总带着红血丝,坐下后不再立刻翻书,只是盯着窗外的老槐树发呆。
有次我借着风,悄悄卷过他落在桌上的家书,才知道林家已为他定下亲事,女方是吏部尚书家的小姐,门当户对,婚期就定在秋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