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沛然,再这样下去,你会死哦!”
这句话,像是盘旋在头顶的秃鹫阴影,井沛然已经记不清是第几次听到了。对于十三四岁、心思本就敏感纤细的少年而言,死亡的警告最初如同冰冷的针,每一次都能刺穿他脆弱的防护,带来彻夜的恐惧与战栗。
但听得多了,恐惧竟也变得麻木。甚至在某些高烧不退、意识模糊的深夜,他会生出一种近乎自嘲的念头:像他这样孱弱的存在,能活到现在,本身或许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奇迹。
他的记忆始于这座灰白色的孤儿院。
它与故事书里那些充满希望、等待被领养孩子的地方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筛选站,高高的围墙隔绝了外界的窥探,也锁住了内部的秘密。孩子们在这里学习、生活,却从不与外界接触,离开这里的唯一途径,并非被家庭领养,而是被一些穿着体面、表情冷漠的“访客”挑中,那些被选中的孩子,会沉默地跟着离开,从此再无音讯。
井沛然知道,自己不属于会被选中的那一类,他的身体太差了,像一件先天不足的次品,总是轻易被病魔击倒,咳嗽和低烧是常伴他的“朋友”。也正因这显而易见的“不合格”,他才被允许偶尔去外面的学校上学,孤儿院对他的态度是一种近乎放弃监控的放任。
或许,孤儿院背后的建造者们,早已将他归类为注定被淘汰的那一类,他们冷眼旁观,等待着他这盏本就油尽灯枯的生命自行熄灭。
在无数个被病痛折磨得辗转反侧的夜晚,呼吸艰难,浑身滚烫,意识在昏沉与清醒间浮沉,井沛然常常望着窗外冰冷的月光,平静地想着:说不定……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这样永远地睡过去吧。
这样……也好。
每当病痛又一次将他牢牢钉在冰冷的床榻上,呼吸间都带着灼热的痛楚时,井沛然便会觉得,这一次,自己的生命大约真的要走到尽头了。
死亡的气息仿佛已经萦绕在鼻尖,带着一种冰冷的、却又令人奇异地感到平静的味道。
就在这样的念头再次浮上心头的瞬间:
“看来,你要死了啊。”
一道清冷而陌生的声音,突兀地从紧闭的窗外传来。
井沛然艰难地侧过头,窗户明明关得严严实实,窗外正飘着鹅毛大雪,然而一股沁骨的凉意却无视物理的阻隔,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伴随着那清晰无比的话语。
更让他震惊的是,窗外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身影。那人悬浮于飘雪的夜空中,银色的长发如同流淌的月华,几乎与雪幕融为一体,一双金色的眼眸正透过玻璃,平静地注视着他,里面没有怜悯,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淡漠。
井沛然从未见过如此……非人般美丽的存在。极致的病弱与极致的视觉冲击交织,让他一时忘记了呼吸,甚至连身体的痛苦都短暂地麻痹了。
那人,或者说,那个存在,微微歪头,银发随之流动。
他的声音再次直接传入井沛然脑海,清晰得不似凡间之音:
“小东西,想要活下去吗?”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井沛然用尽全身力气,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曾经也有过穿着白大褂或是体面西装的人,用各种或诱导或威胁的语气问过他类似的话。面对那些人,井沛然总是报以沉默或是虚弱的微笑。
那些“大人”们因此觉得这个孩子心思深沉得可怕,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顽固,难以掌控。或许也正是这份“不听话”,加速了孤儿院背后势力对他的放弃,默许了他的“放逐”乃至自生自灭。
但此刻,窗外这个神秘的存在不同。他的问话里没有任何功利的目的,那双金色的眼睛里也没有任何算计。那是一种纯粹的发问,关乎最本质的生存欲望。
而井沛然的点头,也同样纯粹那是濒死者对生命最本能的、最强烈的渴望。
他想要活下去!
这个念头如同野火般在井沛然近乎枯竭的身体里猛然窜起,带来一阵短暂却异常汹涌的力量。他对着那个人,用尽所有力气重重地点头!
然而,这突如其来的剧烈动作,对他早已被疾病掏空的身体来说,无疑是致命的负担。
“咳咳咳!咳咳!”
撕心裂肺的咳嗽猛地爆发,几乎要震碎他的胸腔,喉咙深处涌上浓重的铁锈味,眼前阵阵发黑,他甚至能感觉到生命力正随着这无法抑制的咳嗽急速流逝。
他艰难地、一点点地重新抬起头,视野因生理性的泪水而模糊。但这一次,他不再需要透过冰冷的玻璃窗去看,那个拥有银色长发和金色眼眸的人,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床前。
对方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眼神依旧淡漠,仿佛在看一件有趣的物品,而非一个濒死的生命。
“既然你想活下去,”那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丝毫波澜,“那我就给你一个机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