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天鹤眉头一挑,下意识看向陈大刀,手指收紧,捏得折扇扇骨微微作响。
如果一个陈大刀已算是威胁,那么顾拭剑若是回来——
不仅青山派易主,更重要的是,恐怕他们王家……
若是顾拭剑真的归来,第一个要清算的,就是王家。
他目光微沉,没有继续往下想。
“唔,说来说去,不过是你们贪生怕死,不是吗?”陈大刀的声音清清淡淡地响起。
“谁不贪生怕死?”三张嘴同时开合,六只眼睛盯着她,“你若不贪生怕死,为何还活着?”
“说得也对。”陈大刀微微点头,“确实每个人都贪生怕死。”
“若真论起来,我们杀的人还未必有你祖父顾拭剑多!”那三重声音继续道,“更何况,你与你祖父性子一样,若有一天旁人危害到你,你也决计不会心慈手软!必定杀人如麻!”
陈大刀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片刻后。
“不。”她摇了摇头,“我确实不会心慈手软,尤其对该死之人——”
最后两个字,她咬得极轻,却极清晰,目光牢牢看向他们。
说完,她抬起脚,向前迈出一步。
那一步不重,却踏得擂台石板微微一震,仿佛连擂台都感受到了那股无形的气势。
她站定三丈之外,抬起下巴。
“这一生要是尽兴,那死亡不也是值得体验的滋味么?没有死亡的恐惧,又何来对阵的兴奋?既然你们合为一体——”
山风骤然猛烈,掀起她素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那我就以一敌三。试试究竟会是你们死,还是我死?!”
真是好狂妄的语气!
不仅仅是狂妄——
三位长老甚至在她脸上看见了顾拭剑那股桀骜不羁。
传闻当年顾拭剑站在青山派山巅,也是这样的神情,这样的语气,仿佛天下人都不在他眼中。
可又不只是顾拭剑。
后来上天演派的顾拭剑寻求长生之术,还有软肋,还有渴求和欲望,懂得折中——
而这个女子。
如此年轻,如此强大,眼神里却毫无畏惧,没有软弱,没有任何恐惧和犹疑。她就那么站在那儿,像一柄最沉厚的大刀,锋芒毕露,不遮不掩。
她站在原地,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没有任何架势,也没有任何防备——等待他们的回应。
仿佛还担心他们不敢似的!
三颗头颅六只眼睛瞬间凝住着她,六条手臂缓缓调整角度,对准了她的方向。
杀气如潮水般漫开。
林觐目光转向了王天鹤。
天演派长老戳破顾拭剑可能死而复生之事,局势又发生了变化。王天鹤也许会趁这个时机对陈大刀出手。
她既想杀敌,林觐会帮她防住王天鹤。
王天鹤察觉到林觐的注视,不动声色。
六条手臂从四面八方同时攻来——那不是人的手臂,皮肉松弛,骨骼嶙峋,随意折叠。他们的速度快得惊人,偏偏三具身躯配合得天衣无缝,封死了她所有退路。
陈大刀脚下连退三步,堪堪避开第一波攻势。
脚尖刚刚站稳,第二波攻势已到眼前。
天旭长老的左手直取她咽喉,天望长老的右脚横扫而来,直取她膝弯。
陈大刀抬腿格挡,小腿与对方腿骨相撞,发出一声闷响——那是骨头撞骨头的声响,硬得不像话。
天河长老的双臂同时探来,一上一下,上取她双目,下取她腰腹。
陈大刀身形一矮,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滑出三尺。可天旭长老的右手已经等在那边,五指张开,直直抓向她面门。
她抬手格挡,小臂与对方手臂相撞——
“砰”的一声闷响,陈大刀整个人被震得后退半步。
——这可真是三头六臂!
不待她站稳,三人的攻势再次袭来。
这一次更快,更密,六条手臂像是六条毒蛇,从四面八方同时咬来。陈大刀左躲右闪,拳脚相迎,格挡、侧身、手刀——她那些朴实无华的招式在这密集的攻势下依然奏效,却渐渐有些应接不暇。
台下众人看得屏住呼吸。
就在这时——
天旭长老的身形忽然一滞。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惊疑不定地望向四周。那是一种极细微的声音,细微到台下众人根本无从察觉。可他的动作却明显顿了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惊惧。
嘶嘶声。
蛇吐信的声音。
陈大刀等的就是这一瞬。
她猛然欺身而进,右手并掌如刀,瞬间一掌拍裂天旭长老胸骨。
天旭长老三人被击退数尺!
“怎么,都当人了,还怕蛇?”
“陈大刀……你——”三位长老怒不可遏。那灵蛇吐信之声只闻其影不见其形,分明是故意让他分心!
“所以说你们啊,远不如人类奸诈。”陈大刀一字一顿,语气含笑,“三位德高望重、久经人事的长老,居然能被一只蟾蜍诱惑,只能说明——”她顿了顿,“你们真是怕死怕到了极点,才成了这副老不死的样子。”
就在此时,林觐手腕一翻——
长剑脱手而出,直直飞向陈大刀。
剑身雪亮,剑锋隐隐有寒光流动,映着日光。
陈大刀伸手接住!
台下顿时一片哗然。
林觐剑不离身,这是江湖人都知道的事!他下山至今,兵刃从不离身半步——可此刻,他却把自己的剑,扔给了陈大刀!
有人声音顿住,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难怪。
难怪他从一开始就站在她身侧。难怪他……
一早知道她就是顾怜怜。
陈大刀手腕一转,抬头凝视。
“唔!好久没用过剑了!”
她抬起头,看向那三位长老。
三位长老雷霆之怒,三头六臂之势再次压来,六条手臂同时攻至。
剑光乍起。
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精巧的变化。她只是简简单单地挥剑,斩落,再挥剑,再斩落。
“你们本是蟾蜍,如今又成了蜘蛛。”陈大刀语气依然带着玩笑,“为了长生,畜生也当得。不如早入轮回,入畜生道!”
说罢,眸光沉凝。
一剑,剑花婉转。
砍断探来的六只手臂。
一剑,剑光闪烁!
砍断天望长老横扫过来的小腿。
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剁骨头断裂的密集响起,却几乎没有血,三位长老的身体确实是干瘪依旧,切断骨头时有一种脆声。
然而即便砍断了手脚,三位天演派长老依然活着。
他们甚至没有倒下。
“陈大刀!!!”怒声毕现!
骤然间,三张嘴同时张开——那舌头探出的瞬间,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不像是人的舌头。
细长,猩红,舌尖分叉,像是蛇,又像是蟾蜍,从喉咙深处猛地弹出,直取陈大刀的面门!简直想要卷去她的眼珠子!
陈大刀身形一侧,剑光横掠——
转瞬之间,三克脑袋齐刷刷如球般坠落在地,落在擂台之上怦然而响。
紧接着——
一只金黄色的蟾蜍从天旭长老断颈处猛地跃出,落在擂台上。
陈大刀上前,再次,一脚踩爆!
趁此机会,王天鹤折扇一扬。
两枚银针激射而出,钉入另外两位长老的喉咙鼓动处——那正是余蟾要逃窜的地方。
长老的躯体到在擂台的石板上,四肢抽搐,挣扎,在石板上扭动了几下,便一动不动了。
此等景象,台下终于炸开了锅。
“那是什么?!”
“蟾蜍?!长老喉咙里有蟾蜍?!”
“刚刚穆凤也有!”
“天演派的长生之术,难道就是——”
有人说不下去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堵住,乃至有人反胃作呕起来。
天演派三位长老,那些仙风道骨、德高望重的老神仙,那些活了一百多年的得道高人,竟然只是……
蟾蜍?
三具无头的尸身终于轰然倒地。
擂台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大刀身上。
女子一身朴素,站在风中,衣衫猎猎。
一敌三,斩杀三位长老。
即便是顾怜怜,即便是顾拭剑的孙女,也……
强得过分了吧?
为什么,怎么会呢?
她一个年轻女子,为何会如此厉害?!
这怎么可能?!
全场鸦雀无声。
王天鹤盯着陈大刀,目光幽深。
陈大刀忽然回头。
那一眼直直撞进他眼里:“你现在一定想立刻杀了我吧?”说时,她将剑扔回给了林觐。
王天鹤没有接话,折扇转动的速度却明显慢了下来。
其实刚刚林觐的动作她注意到了——他目光一直锁在王天鹤身上,从始至终,未曾移开。那一瞬间,陈大刀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有个人帮忙,确实还不错。
三位长老她从来不怕,不过是寄生人体的蟾罢了。
她也用了计谋,故意用灵蛇声让天旭长老分心,才能一击得手。
可王天鹤——这人比三只蟾更会耍花招,更懂得审时度势,也更危险。
两人相距不过三尺。
台下众人呼吸一滞,心中激动难耐:难道还能看到第二场?
陈大刀看着他。
“劝你不要动手。”她开口,“你打不赢我的。”
“为何?”王天鹤挑眉,折扇在手中轻轻转动,面上带着惯常的从容笑意。
可他心里清楚。
在佛塔之上,面对三位长老动手时,他并不认为自己一定有胜算。
他或许能撑一阵,或许能找机会脱身,但要说斩杀——他没有把握。
没想到余蟾才是关键。
那东西寄生在长老体内,看似延年益寿,实则早已掏空了他们的身体,阻碍了修行。
更重要的是,他没有陈大刀这种狂傲——那种什么都想试一试、什么都不在乎的冲动。
他喜欢评估实力,打有胜算的仗。
所以他没有动。
陈大刀大步走下擂台,一步一步。
人群无言噤声,有人下意识吞咽一口唾沫,自动让开一条路。
她走到王天娇面前。
王天娇被几个青山派弟子扶着,面色惨白,双目紧闭,然而她薄薄的眼皮剧烈起伏着,像是在害怕什么。
“醒了就别装没醒。”
陈大刀猛然伸出手,掐住了她的脖子。
王天娇猝然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昏迷后的茫然,只有怨毒,刻骨的怨毒。她盯着陈大刀,嘴唇翕动,忽地眸光婉转,以着王天娇从未有过的柔软,泪眼盈盈,朝向王天鹤:“天鹤,救我!”
王天鹤猛然握紧扇柄。
陈大刀分出大拇指,按住她喉咙稍微突出的地方,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却被她的手指一压,便不再动了,只不停发出咕噜咕噜的动静。
“她已被余蟾寄生。”陈大刀的声音平静,“余蟾层级分明,操控同族,离体即死。你知道,她必死无疑。你刚刚立刻杀了另外两只蟾,也是怕它们操控你姐姐吧?”
陈大刀随即移开目光,扭头看向王天鹤:“需要我帮你,杀了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