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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九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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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九章

陈大刀没有回应。

寒池之中,林觐的脸贴她很近,近到她的眉骨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热。

池水冰寒,可他呼出的气息却是温的,那温意一下一下拂过她的额头,轻轻的,柔柔的,像是她幼时躲在树下纳凉,树影缝隙间落下的闪动日光。

一下,又一下。

喜不喜欢这件事,是有答案的。

她有直觉。

可陈大刀没有回复自己的直觉。她只是转过身,慢慢地撑起身上岸。

池水从她身上滑落,她借力起身,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沉甸甸的。

一上岸,夜风便裹着寒意扑面而来,混合着寒冰似的月光。

那风从远处的山坳吹来,穿过林间,带着草木的湿气,吹在她湿透的衣衫上,凉意直往骨头里钻。

好在她早就适应了。

身体不间断的,极端的冷,极端的热——在还是顾怜怜的时候,她就习惯了。

并且,她从不视之为痛苦,而将之视为对身心的淬炼。

人生不过一种体验,对吗?

陈大刀拧着袖口的水,抬起头,望向远处的山影。

月光落在山脊上,勾勒出起伏的轮廓。那山影层层叠叠,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与夜色融为一体。更远的地方,一轮明月悬在天边,清冷,孤绝,俯瞰万物。

余蟾退去,灵蛇隐匿,连虫鸣声都没有。

即便没有出声,她也知道身后的林觐在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穿过夜色,穿过月光,落在她背上。

这是他的习惯——静静地等,从不催促。

就像作为顾怜怜时,偶尔午睡起来睁开眼睛,就会注意到林觐站在不远处的檐廊下。不知站了多久,不知看了多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即便那时没有接触过男女之事,她也隐隐感知林觐喜欢她。

林师兄虽然清冷,可他的心思不太藏得住,看人的时候眼睛是深的,像湿润的池水一般。

“你现在就需要答案吗?”陈大刀问。

她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瞬。

“我之后才能给你答案。”

又是一瞬的沉默。

“好。”

那声音很平,没有失望,没有追问,只是简单地接受。

陈大刀回过头。

月光落在林觐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清冷的光晕里。池水波光潋滟,倒映在他深色而又透亮的眼眸中,白衣浸湿,贴在身上,显出清瘦的轮廓。

……林师兄好像一块方形的冰啊。

透明、清冷、坚硬,同时也……易碎。

陈大刀迈步向前,她从未想过林觐会因为这个喜欢自己。

有很多男人会喜欢顾怜怜。

顾怜怜是男子心中标准的女子模样——一个柔软婉约的名字,病弱娇小的身体,清瘦的长相。即便生病,也容易引起男子的保护欲和怜惜欲……古代史书上不是也很喜欢病美人么。

她也曾以为林觐是因此喜欢顾怜怜。

可原来不是。

此时此刻,林觐看着她的眼神,跟看顾怜怜是一样的。

擂台上。

日光炽烈,陈大刀负手而立。

天旭、天河、天望三位长老在擂台边缘,审视着陈大刀。

台下众人屏息凝神,大气都不敢出,只等待开打。

陈大刀是真疯了吧,即便口出狂言,也不该一个人单挑三位长老啊!众人心中如此想,可此番氛围,没有人敢开口,生怕扰乱一丝气息。

然而,就在众人以为他们即将开打之迹——

天旭长老忽然转过头,看向人群中的一处,嘶哑、仿佛久未说话的声音传出:

“王天鹤你若是帮我们杀了顾怜怜,我可以解除你姐姐王天娇身上的余蟾。”

顿时,众人齐刷刷看向场下的王天鹤。

王家与顾家,传闻早有仇恨,必然水火不容。

顾怜怜若真是自立门派,第一个要动的恐怕就是青山派。

天演派长老都发了话,王天鹤若是趁这个机会杀了顾怜怜,倒不失为一种好的选择。

只不过……

三位长老似乎是在怂恿王天鹤帮忙一般。

有人暗暗想到:难道他们担心打不过陈大刀吗?

不,肯定不是这样。

一定是因为作为长辈,不屑于对小辈出手。

更何况顾怜怜还是顾拭剑的孙女,他们更不好杀了这遗孤,所以才想让王天鹤代为出手。

对,一定是这样。

众人屏声静气,又等着看王天鹤作何决断。

王天鹤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穆凤身上,在陈大刀“大放厥词”之时,他就在观察穆凤。

穆凤躺在擂台边缘,一动不动,身体毫无起伏,很显然早已失去生机。

是陈大刀杀了他,还是……余蟾离体后,他便立即死了?

一道金光掠过,折扇从台上的陈大刀手中飞出,稳稳落入王天鹤手中。

陈大刀微微一笑:“上来吧。”

王天鹤接住折扇,没有再思虑,纵身一跃,落在擂台之上。

又一道白影掠过。

林觐。

他站在陈大刀身侧,白衣如雪,还未拔剑一股凛然的剑意弥漫开来。

台下众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什么情况?

时至如今,再无人说话。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光死死钉在台上。

“余蟾看似帮三位长老延年益寿,实则也是害了你们。”陈大刀开口,“毕竟,那东西没什么灵智。三位长老看似长寿,实则不也是陈尸一具么——”

她顿了顿,目光从三人身上缓缓扫过。

风灌入道袍,鼓荡不休,即便瞧不清内力深浅,也能察觉那衣袍之下,骨瘦如柴,几无血肉。

台下众人早已习惯她这般言辞,甚至有人暗自叹服:陈大刀啊陈大刀,不愧是你,这时候还敢出言嘲讽,佩服,佩服!

三位长老的脸色果然阴沉下去。

“顾怜怜!找死!”天旭长老率先发难,身形暴起。

“三位长老实力应差不多。”陈大刀足尖一点,飘然后掠,一边抵御一边扬声道,“我们一人一个,省得自己比试了。如何?”

明明是天演派长老央王天鹤杀她,此刻她却说得像是王天鹤必定会帮她似的——

然而,王天鹤微微一笑,折扇轻抬:“好啊。”话音未落,已欺身迎向天旭长老左侧的天河长老。

林觐没有说话,只微微侧身,剑锋已然对准天望长老。

竟是三对三。

三位名门之后,对阵天演派三位长老!

台下众人万万没想到还能见到这般好戏,顿时目眩神驰,大气都不敢出。

王天鹤那边,折扇翻飞如蝶,扇骨间银针激射如雨。他的招式繁复多变,扇面开合之间暗藏杀机,时而横扫,时而直刺,每一式都衔着数个后招。

白衣林觐那边,长剑终于出鞘。剑光清冽如秋水,他的姿态飘然若仙,每一剑都简洁到了极致。

唯独陈大刀的动作最是朴实无华。没有繁复的招式,没有精巧的变化,来来去去就那么几下——格挡,侧身,手刀。

可天旭长老身形快如鬼魅,却偏偏近不了她的身。

一时间,众人竟都看不出她的门道。想要细看,又只觉得平平无奇,远不如身侧王天鹤、林觐那般赏心悦目。

本以为三位长老很快便能制服三位小辈。

渐渐地,也有人开始察觉异样——那三位长老动起来之后,和想象中全然不同。

先前他们端坐佛塔之上,仙风道骨,不怒自威,人人皆以为是得道高人。可此刻一动手,才发现那宽大道袍之下,竟是这般瘦骨嶙峋的身躯。动作虽然快,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像是……不太习惯用这具身体。

难道三位长老……真的老了?

他们禅修数十载,肉身早已衰朽。即便曾是得道高人,恐怕也抵不过岁月。

林溪的目光紧紧锁在兄长林觐身上。

秋子萦的目光始终追着王天鹤。那翻飞的折扇,那矫健的身影,那从容不迫的气度——她的眼睛一刻也不愿离开他。

无论如何,能与天演派三位长老各自对阵,都称得上人中翘楚了。

众人暗暗称奇,目不转睛。

就在这时——

陈大刀猛然欺身而进,右手并掌如刀,瞬间扣住了天旭长老的咽喉。

天旭长老皮包骨头,脖颈处几乎只剩骨骼与褶皱,掐上去像是攥住一截枯死的树枝。

众人哗然!

本以为三位长老必然能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陈大刀,谁料天旭长老竟然被陈大刀拿下,台下终于有人忍不住叫道:“陈大刀,你竟敢对长老无礼!”

“是啊!”

“再怎么样,他们也是天演派长老,是你的前辈!”

“你祖父是顾拭剑又如何?即便你祖父在场也不能——”

“咔嚓——”

所有人都住了口,瞪大眼睛,视线牢牢锁在陈大刀的手上。

因为——

陈大刀手腕一拧,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当着众人面,就这样直接拧断了天旭长老的脖子。

毫无顾忌,毫无迟疑!

天旭长老的身体顿时瘫软,坠落在地。

所有人目瞪口呆,连呼吸都忘了。

天演派最为德高望重、活了两百岁的天旭长老,就这么死了?被一个小辈,一个女子,如此轻易地杀了?

这,这怎么可能?

不,绝不可能!

难道陈大刀真的强到这种地步?另两人此刻还在与各自的长老缠斗,胜负未分!

然而,就在这一刹那——

天旭长老猛然睁开双眼。

脖颈分明已被折断,头颅软软垂在一旁,可那具枯瘦的身躯却仿佛仍有意识操控。他眸光幽暗如深渊,抬手如电——

左手探出,竟露出森森白骨。那白骨五指聚拢成锥,犹如利刃,抓向陈大刀的头颅。

局势瞬息万变。

台下众人还没来得及从“天旭长老被拧断脖子”的震撼中回过神来,那具的身躯,竟然又动了。

简直像是死而复生!

有人惊呼出声。

“诈死?!”

“天演派长老还会耍阴招?”有人不可置信。

“那咔嚓一声那么响,脖子分明断了,怎么可能还动?”

更多人心中惊疑不定:方才陈大刀那一拧,力道之大连台下都听得清清楚楚,那样的伤势,便是修行之人也该毙命。

可天旭长老非但没死,反而能反击。

众人都不禁提起精神,莫非,这就是天演派的长生之术?

天演派位于西南边陲,与中原主玄门相距甚远。论武学修为,他们在江湖上并不算出名,但门中典籍众多,又因地处深山,多产奇花异草、珍禽异兽,历代以长生之术著称于世。三位长老更是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动手,江湖上从未有人见过他们的真实实力。

此刻一见,谁也摸不清头脑。

陈大刀身形一侧,躲开。指骨贴着她的肩头掠过,划破衣衫。

确实是杀招。

陈大刀摸了摸肩膀,蹭上方渗出的血珠,随后抬起头,凝视着天旭长老。

而就在这时,另外两位长老的动作也变了。

天望长老与天河长老同时舍弃了各自的对手,身形交错,背贴着背,与天旭长老迅速靠拢。

三具身躯背部紧紧贴合,远远望去,白袍长须在风中飘动,竟真有几分“三头六臂”之相。

“莫非真是长生不老之术!”

“好像寺庙里的菩萨!”有人惊叹出声,还带着对于古老名门天演派的敬畏。

陈大刀微微一笑:“菩萨可不会杀生。”

“杀生乃救生!”三张嘴同时开合,声音叠在一起,像是从同一个喉咙里发出来,语气不忿,“更何况死的也是穆家血脉,与你又有何关系?”

话音落下,六只眼睛齐刷刷转动,一齐钉在陈大刀身上。

“是啊。”陈大刀含笑,那笑容里带着三分漫不经心,七分理所当然。若论男子血脉论,她是顾家人,与穆家确实并无干系。三位长老拿这个说事,未免太过可笑。

“陈大刀,你年轻气盛,可终有一天你会明白——”那三重叠音继续响起,一字一句像是从坟墓深处飘出来的,“死亡便是这个世界最大的消散,你也会衰老,也会恐惧,也会贪恋!正如你的爷爷顾拭剑,他寻觅那么多年,来到天演派,所求的不也是长生之道吗?无论他是真死,还是寻到了新的长生之术假死——”

最后两个字拖出长长的尾音,在山风中幽幽回荡。

众人哗然。

难道不仅顾怜怜死而复生,难道连顾拭剑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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