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苍穹如墨,星河璀璨,望舒孤悬。
已过三更,整座天枢郡、整个府衙都沉寂了下来,人们纷纷沉入梦乡,同周公一叙。
一道小小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出厢房,走过廊下,穿过后院,走到了书房门口。
四周漆黑一片,唯有庭院中的灯幢里燃着微弱的烛火,为这抹孤单的身影照亮夜路。
夜,静悄悄的,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
南星静静地站在书房门口,看着漆黑的房中,心想,慕燃早该歇下了吧!
她缓缓抬起手,轻轻触于房门上,始终未推开。
低垂的眼眸中缓缓流淌着流光,好似往事一幕幕闪过,从相识到相知,到相恋至今,每一帧每一幕都鲜活地在眼前重复,回忆的美好令南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笑。
她慢慢抬起头,手掌抚摸着那道房门,仿若又一次看到了慕燃的睡颜。
睡梦中的他如孩童般,浓睫覆盖住了那双勾魂摄魄的桃花眸,褪去了白日里的威严与凌厉,放下了戒备,回归到最放松的状态。
是啊,曾经逍遥快活,风流不羁的东州九千岁,是从何时起变得凌厉威严,浑身充斥着王者霸气的呢?
许是从合兴镇平乱开始,也许是落雁谷大捷之后,再或许……是从慕临渊驾崩之时。
想起慕临渊,南星的心头不禁又是一颤,鼻尖泛酸,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冲动地推开眼前那道门,更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声响。
良久,将额头抵在门扉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同步千丞说的并非气话,即便慕燃不提,她也是要离开的。
慕燃,我走了,有些事终要我自己去面对,有些结也要我自己亲手去解开,若我当真是害死了先帝的真凶,那么此生……我们许是不会再相见了吧!
若是还有再见的机会,希望再相见时,你依然是你,我依然还是我,两颗心清清白白,坦坦荡荡,再无惧世俗偏见,得以毫无顾忌地相拥。
没有欺骗,没有隔阂,没有伤害,没有遗憾!
玄武的离别刃是以离别求团聚,是啊,离别从来不是遗憾,是为了更好的再见。
慕燃,珍重!
南星深吸一口气,逼退眼中的泪意,再抬眸时,眸光再不见软弱与悲伤,重现坚定与决绝。
她最后看了眼那道房门,毅然决然地转身,走向静候在庭院中的步千丞,轻声道:“走吧!”
步千丞垂眸看向她,柔声道:“当真不再见一面了?殿下许是还未歇下。”
“不了,见了又能如何?”南星摇摇头,率先迈步向府衙的大门而去,始终未曾回头。
步千丞看向她的背影,又看了眼漆黑的书房,无奈地摇摇头,慢慢跟上南星的步伐。
夜又恢复了宁静安逸,好似方才什么都没发生。
书房的那道门后,慕燃始终站在那里,手抚在门扉之上。
庭院中有灯幢,散发微弱的光,能依稀瞧见她模糊的身影。
她站在他的门前良久,却始终未推开这道门,而他静候了更久,同样没有破开这道界线。
听着她离去的脚步声,慕燃缓缓阖上赤红一片的双眸,身侧的手越攥越紧。
当她站在门口时,他内心有无数次的冲动,想要一把拉开房门,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不要怕,不要走,不要离开他的视线。
可父皇慈爱的笑颜反反复复地浮现在脑海中,如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捅在慕燃的心口上。
他不能也不该为了区区情爱而枉顾人伦孝道,慕临渊身死之谜一日未解,这疙瘩就一日结在他和南星的心头,时长日久,疙瘩会越结越紧,越埋越深,两颗心再不能靠近,也再不能相拥。
正如步千丞所说,与其如此,不如远离。
回想那一日最后一次的拥抱,直到此时此刻,他还能感觉到胸口传来丝丝缕缕的痛意。
即便没有告别,即便没有步千丞的提议,慕燃也知,南星要走了,根本不必她费心想借口,抑或者他费尽口舌说服她,他们彼此都懂。
因为,她是他的星儿啊!
他放她离开,了结该了结的事,待她回来,他会许她宁静安稳的余生。
星儿,我是爱你的,而你,是自由的……
两人两骑,踏着凛凛霜色,伴着明月星河,快马冲出了天枢郡的城门楼,一路向南而去。
风驰电掣中,南星的心再无波澜,眸光一片冷肃,奔向那未知的前路。
***
天和元年,冬月十九,瑞亲王收复玉衡郡。
天和元年,腊月十二,瑞亲王收复摇光郡。
天和元年,腊月廿四,瑞亲王收复开阳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