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银楼一时都不知该说什么,最后只沉沉叹了口气。
慕燃拿过一旁的金创药,那是方才郎中留下的,他挖出乳白色的药膏,细细涂抹在南星掌心的伤处,眼眸低垂,沉默不语。
他没想到,遭此一劫,南星还能心平气和地剖析整件事,没有被愤怒冲昏了头脑,冷静地纵观全局。
她没有一味地怨怪付寿春,甚至沈梨和慕弘,这一局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私心,又能说谁当真做错了?谁不是为了自己谋取利益呢?
甚至对于慕临渊的绝情,从头到尾,她都无有一句怨言。
她本该是锱铢必较,睚眦必报的性子,谁若欺负了她,她是要亲手打回去的,突然这般地顾全大局,竟让人莫名感到有些心疼。
南星看着慕燃静静为她上药,微凉的药膏涂抹伤处,有些细微的刺痛,更多的是清凉之感。
她柔声道:“慕燃,眼下最要紧的是,我的身份暴露了,逍遥台不能住了,上阳宫我也不能去。先帝既然留下了遗诏,那遗诏攥在付寿春的手里,早晚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慕璟也会知晓我的身份,我们要早作打算!”
慕燃慢慢撩起浓睫,看向她,深深地看进她的眼中。
虽然她语调平缓又轻柔,可慕燃还是敏锐地察觉到,她在害怕。
怕的不是身份的暴露,而是她又一次没有“家”了。
慕燃的心头猛地一颤,握住南星的手,凝视着她的双眼,眸中是坚定的光,认真道:“卿卿,别怕,只要有我在的地方,就是家!我马上会领兵出征,你随我一道去,离开东都!”
南星愣了愣,看着慕燃,四目相对,诸多情绪缓缓流淌,无声胜有声。
南星清楚自己目前的处境,慕弘之前的话并没有错,如今慕璟登临大宝,掌权天下,慕燃这九千岁的特殊尊荣止于慕临渊驾崩时,他这个亲王再尊贵也尊贵不过帝王。
只要慕璟不死心,无他的圣令授意,礼部如何都不敢操办亲王大婚之礼,就这般拖着,总有他们拖不住的时候。
届时,慕燃会面临来自皇室宗亲、朝中重臣的各方压力,这就是慕璟的目的,他等着慕燃主动放弃。
且,南星的身份已如悬在悬崖峭壁的边缘,揭与不揭只是一瞬之间,万一有一天她的身份被大白于天下,到时候会面临惊涛骇浪般的反扑,整个东都乃至整个大赢,都无她立锥之地,无人会同意东州九千岁迎娶一个细作做正妃,甭说是慕燃了,就是慕璟都护不住她。
南星作为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不如就此消失于众人视野中,就让慕璟当她是死了也好,失踪也罢,再怀疑慕燃又如何,总归寻不到人。
而慕燃即将领兵北伐,不知归期,天高皇帝远,只要离开了东都,便远离了这些是是非非、纷纷扰扰,众人皆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慕燃伸手撩起南星耳畔的碎发,柔声道:“这几日,你在银楼安心歇息,将养身子,总要将掉了的肉再养回来,否则如何扛得住长途跋涉的行军?你放心,谢银楼会护你安危,莫要管外面的事,一切有我在!”
南星乖巧地点点头,她确实是累了,身心俱疲,在地室中时连睡觉都不安稳,时常惊醒,听外面的响动。
眼下她只想即刻睡去,睡他个昏天黑地,再不管巨浪滔天。
***
离开银楼时,慕燃的面色已是冷肃一片,再不见方才一丝的柔情蜜意。
他即刻命孟湛传令军中,加紧调派,准备辎重,粮草先行。
同一时间,乾明殿传出了一道谕令,一道荒唐至极的谕令,此谕令不止荒唐,还甚是有些可笑!
陛下圣谕——命历城调派两万驻军,随瑞亲王北上远征,讨伐北狄,收复疆土。
历城距离东都并不远,是一座相对较大的城镇,往来客商众多,位于大赢版图的东北部。
这驻军和驻军之间也是有区别的,所谓驻军,就是各个重要城镇的防御兵事,如洛郡、天枢郡,要么是关隘要塞,要么是边境重郡,驻军长期面临战事,训练有素,军纪严明。
东都大营更是拱卫东都的防线,皆是精兵强将,比寻常驻军还高了一级。
而历城因地理位置的关系,相对安逸,极少发生战事,外来入侵也到不了历城,是以历城中的驻军大多懒散懈怠,说是散兵游勇都不为过。
前朝时,天下大乱,群雄逐鹿,将星云集,部队多以姓氏为首,如“段家军”、“李家军”等等,将士们忠心不二,勇猛无敌,大多不认朝廷,只认将帅。
这也可以理解,一军统帅同将士们在军中同吃同睡,同甘共苦,一同流血流汗,上阵杀敌,袍泽情谊非比寻常,不是那高坐龙椅的帝王可比的。
后来,帝王为实现中央集权,裁撤掉了姓氏部队,重新整合分配,驻军将领三年一轮职,杜绝军权握在个人手中。
这也造成了弊端和隐患,军中群龙无首,将领来来回回地换,军心浮动,渐渐地,将士们便混成了吃军饷的老油子,上阵杀敌要有银子领,没银子就不干活,谁也没有为保家卫国拼上性命的心气儿了。
而这种老油子驻军,尤以历城为典型。
慕璟这一道圣旨简直如冷水泼入了热油锅中,众臣哗然。
这什么意思?
先帝在时,九千岁奉旨前去合兴镇平乱,先帝调派了三万东都大营的精兵强将为九千岁保驾护航。
如今,九千岁要去北境抵抗北狄大军,收复所失疆土,陛下就给了两万驻军,还是历城的驻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