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君登基,诸事繁杂,六部九卿、十三科道都纷纷呈上了待办事宜,无论是不是急事,都要表现自己尽忠职守,勤勉笃行,给新君留下好印象不是?
草草翻阅一众奏疏,旁的倒没什么,倒是有一事引起了慕璟的注意——如今,他已登基,后宫嫔妃会迁出宫闱,送去行宫安养,东宫女眷会逐步迁入后宫,成为新一代的后宫之主,新的故事也即将上演。
可是,慕燃一直安居上阳宫,虽说上阳宫远离后宫的范围,但毕竟也在宫闱之内。
以前,慕临渊还在时,上阳宫是他对慕燃的疼爱与偏心,慕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可如今改朝换代,慕璟成为大赢之主,慕燃再住着那上阳宫,就有些让他心里不舒坦了。
新君不舒坦了,那便让亲王搬家呗!
于是,慕璟下令工部着手修建瑞亲王府。
而对于朝臣们所提的另一件事——纱织公主久居逍遥台,略有不妥。
对此,慕璟却视若无睹,权当没看到。
按理来说,纱织公主作为西州送来和亲的公主,早该被指婚,无论指给了谁,这大婚之礼也早该办了。
可慕临渊拖拖拉拉,一直拖到如今才将将赐了婚,还未来得及办大婚,就遇上了国丧。
这就有些尴尬了,相比慕燃的上阳宫,南星如今住的逍遥台可是实打实的位居后宫之中。
她并非慕璟的妹妹,严格来讲,该是弟妹才对,如此身份住在慕璟的后宫之中,怎么看都是别扭的。
可是,让她还未过大婚之礼便住到上阳宫去,也是于礼不合啊!
是以,朝臣们上疏奏明此事,请新君示下,并谏言可将纱织公主暂时迁到行宫去,同先帝嫔妃们一道,待三年国丧后,再行大婚之礼。
没想到,这份奏疏却石沉大海,慕璟看到了也似没看到一般。
还不待朝臣们继续掰扯此事,慕璟便当众扔出了自己第一道正儿八经的圣旨,炸得朝堂地动山摇,沸反盈天。
新君登基后的第一次乾清门大朝会,面对满朝文武,慕璟的第一道圣旨不是大赦天下,不是论功行赏,更不是缅怀先帝,而是给苏氏满门平反,废除苏氏女眷贱籍身份,追封苏含烟为孝贞端慧皇后!
整个朝堂都沸腾了!
可不是心潮澎湃的“沸腾”,而是怒不可遏的“沸腾”!
遗诏上刚说了慕璟“仁孝兼备,宽和有礼”,他就闹出这么一出,实在不能不令众朝臣震惊不解。
俗话说,子不言父过。即便如今已入了天和年间,新君也不能如此堂而皇之地推翻先帝金口判决的陈年旧案,更遑论如今还是隆昌二十七年,新君竟连等都不愿多等几个月,就在先帝刚刚下葬后,下了这样一道圣旨,这同指着慕临渊的鼻子骂有何区别?!
这是枉顾人伦,忤逆不孝啊!
朝中不乏伺候了先帝一辈子的老臣,本就固执守旧,一听这道圣旨,当即跪地不起,失声痛呼,请新君收回成命。
当年苏太傅一案是否蒙冤,如今已无人真的在意,可是苏含烟确确实实是入了贱籍的,一入贱籍,终身不得脱籍,这是祖上就留下来的规矩。
一个贱籍女子,如何忝居大赢皇后之尊啊?!就是追封都无有资格,这简直就是无视礼教规矩,滑天下之大稽!
追封尊位,当入宗庙,受皇室宗亲香火祭拜,难不成,往后每逢大节庆,还要后宫主位们前去祭拜一个贱籍女子?
新君总有册立中宫的一日,必是出身世家大族的贵女,难道也让中宫皇后,大赢国母去祭拜一个追封为皇后的贱籍女子吗?
这如何使得!?
面对众朝臣们的请愿,慕璟充耳不闻,挥一挥衣袖便退朝了,徒留老臣们在乾清门前哭天抢地。
此事如一颗惊雷,炸得朝堂摇摇欲坠,多日来,朝臣们都在谈论此事。
更有甚者,守在乾明殿前,求见慕璟,想要当面谏言。
奈何,慕璟谁也不见,就躲在后宫中,闭目塞听。
朝臣们无路可走,甚至有人求上了慕燃,想请他出面,劝劝陛下,莫要感情用事,将来史书上留下一笔,便是不敬先帝,忤逆不孝的大罪过。
可是令人意外的,此番慕燃却沉默了。
一来,慕燃心里明白,苏含烟是慕璟心底的执念,未见得是“非卿不可”的深情,却是青梅竹马,相伴长大,无可取代的厚谊。
苏含烟身怀六甲死于荒野,死在了最好的年华,也死在了慕璟最爱她的时候。
有的人,因为逝去,所以永恒。
她成为了慕璟心目中永恒的存在,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趋渐完美。
这个“永恒”始终是最为娇美的模样,永远温柔体贴,永远笑颜如花,本就是倾城绝色的美人儿,会因着慕璟对她的怀念,自然地镀上一层圣光。
她不会因着年华老去,无有机会同慕璟拌嘴吵架,更不会同后宫众人争风吃醋、勾心斗角,当慕璟看向旁人时,会不自觉地与她相比较。
不得不说,对于曾经的东宫女眷,以及即将入宫为妃为嫔的女子而言,这是极其残忍和不公的。
毕竟,活人永远不可能争得过死人啊!
二来,慕燃的身份有些敏感尴尬,如今是兄长称帝,不再是父亲了,他需得及时调整自己的心态,不能再像以往面对慕临渊时一般肆意随性,乾明殿说去就去、说闹就闹,连圣旨都敢拦下。
如今,他是臣,也只是臣了,一言不当,轻则是僭越失礼,重则便是欺君罔上!
慕璟想要册封何人为皇后,说到底是皇帝的家务事,虽说帝王无私事,可也只是说说而已。
慕燃一个做弟弟的,难不成还要管到帝王床笫之上去吗?!
是以,他沉默了。
瑞亲王的沉默令朝臣们更是急火攻心,一道道奏疏如雪花般飘入乾明殿,慕璟却一言不发,奏疏都当成了柴火,扔进了炭盆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