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待他说完,怀宁猛地扑上来,哭喊道:“允知!”
奈何,一团魂灵,无形无实,看得见摸不到,怀宁扑了个空,整个人扑倒在地。
相远臻下意识地想要接住她,双手却穿透了她的胳膊,看着扑倒在自己面前的怀宁,他的眼中浮起了深深的哀痛。
一旁的慕燃看得也不好受,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是触手不可及,生离死别,天人永隔,最痛莫过于此。
怀宁趴伏在地上,仰着头哭喊着:“允知!允知你回来了吗?”
相远臻缓缓蹲下身,就蹲在怀宁的跟前,看着她泪流满面的样子,想要碰触却是碰不到,他垂下眼眸,柔声道:“是,我回来看你了,怀宁,这些年你可好?”
怀宁捶打着地面,嚎啕大哭道:“我不好!没有你我该如何才能好?你告诉我啊!允知、允知……你可知我有多想你!”
相远臻看着她哭了良久,好似看到了自己战死沙场的那一日。
他记忆中的最后一幕,便是自己的魂灵被鬼差带走时,怀宁正抱着他的尸身撕心裂肺的哭喊,尸山血海之上,他一身银白色的战甲已被鲜血染透,直到咽气的最后一刻,都未弯下男儿的脊梁。
曾经所属他麾下的北境驻军们纷纷摘下了兜帽,沉痛默哀。
战魂不朽,天地同悲!
良久,相远臻轻声说道:“怀宁,死前未来得及同你说一句话,是我唯一的遗憾。这些年,我知你一直在奉养我的父母双亲,我内心感激你,却也想你能过得好些!”
他看了眼跪在一旁的骆轩,意有所指道:“怀宁,莫要将自己困于执念之中,放下仇恨,方能见晴空万里,你的余生还很长,学着怜惜眼前人吧!”
相远臻看着怀宁,抬起手来想要抚摸一下她那被泪水浸湿的脸颊,却又顿住了,缓缓攥紧了拳,眼中似有水汽氤氲,更显那眸光柔情似水,“怀宁,我一生征战沙场,报效朝廷,无怨无悔!疆场男儿,马革裹尸,以身殉国,死得其所,死而无憾!我此生不负天地,不负君恩,不负百姓,却独独负了你……”
他又何曾想要先走一步,留她独自一人承受噬心刻骨的痛呢?
可天意终难违啊!
“忘了我,好好活着……”
相远臻感觉自己的后背有一道无形的拉扯感,他明白,鹰煞将他“偷”出冥府是冒着风险的,自然也有时间限制,容不得他们叙旧良多。
说完那些话,相远臻缓缓起身,走到鹰煞的面前,恭敬地行了一礼,道:“多谢大人,我想,现在我可渡忘川、入轮回了。”
鹰煞忍不住轻叹,此人尘缘未了,余念未消,一直渡不了忘川,许是就在等今日,等着见妻子最后一面,将未尽之言说出口,也了却了尘缘。
欲渡己,先渡人。
相远臻最后看了眼瘫坐在地,哭到气堵声噎的怀宁,终带着深深的眷恋与不舍,消失在了凛冬的天光下。
怀宁悲怆的哭声响彻小小的清泉庵,声嘶力竭,惊天动地,那哭声好似要传去冥府,伴他的夫君渡过忘川,留下不灭的印迹,结下一世的情缘……
***
不知过了多久,慕燃轻步上前,蹲下来扶了把瘫坐在地的怀宁,柔声道:“怀宁,地上太凉,先起来吧!”
怀宁缓缓抬起头,一张苍白的脸已被泪水浸透,她红肿着一双眼,看向慕燃,眼中已是清明了不少,半晌,她哽咽道:“父皇他……真的驾崩了吗?”
慕燃咬了咬牙,点点头。
怀宁深深阖上眼眸,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扑到慕燃的怀里,拼命地哭喊着:“他怎么能就这样死了呢!他误了我一生,还未同我说一句抱歉呢!他怎么能死了呢!”
哭着喊着,她握紧了拳头,一拳拳捶打在慕燃的身上。
慕燃抱紧她,任由她发泄,印象中,这个姐姐一向端庄识大体,是为皇室公主之表率,可她毕竟也是个女子,有女子的软弱和无助,悲哀和心痛。
她口口声声怨怪父皇,可那毕竟还是父亲,当父亲还在时,她可以吵、可以闹,甚至可以挥剑相向。
可当这世上再无父亲了,她连怨恨之人都没了,只余下满心凄凉与哀伤。
回想小时候,父皇也曾将她抱在怀里,喂她吃糕饼;也曾拉着她的小手逛御花园,摘春日里的桃花;也曾说过“待怀宁长大,父皇定为怀宁选一个最好的驸马”!
父母之恩,云何可报,慈如河海,孝若涓尘。
这一日,整座清泉庵都回荡着怀宁爱恨交织的哭声,她好似要流尽一生的眼泪,方可平息这悲痛交加。
菩萨低眉,金刚怒目,普度众生,悲悯天下。
***
停灵满一月后,慕临渊的灵柩要被送入皇陵安葬了。
慕燃身为寿康永瑞亲王,同太子慕璟一道,为慕临渊扶灵。
这一日,东都街头被百姓们挤得水泄不通,却无一人喧哗,人人皆掩面低泣,热泪盈眶,目送这位大赢隆昌帝,最后一程。
相比一道送行的满朝文武,朝中重臣,百姓们的悲痛倒显得更真切了一些。
三日后,在山呼万岁声中,慕璟登基称帝,定年号为“天和”。
慕燃同众臣一道,跪拜新君。
他跪得坦然,跪得干脆,面色不喜不悲,坦坦荡荡。
慕璟身着龙袍,站于乾清门的御路石之上,俯瞰众人,好似在俯瞰已属于他的大赢江山。
视线缓缓落于慕燃的脸上,这一跪便是一生低人一等,俯首称臣了,他却无一丝一毫的不甘,是当真甘愿认输呢?还是装得好呢?
这“儿臣”和“臣弟”之间的区别,就太大了!
慕璟的眼神藏在冕旒之后,玉珠折射着天光,令人瞧不真切,他的唇角始终勾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能屈能伸是为大丈夫,可太过能屈能伸之人,不免让帝王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