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临渊一直含笑看着她做这些琐事,温热的茶盏捧在手上,似都暖到了心间,良久,他哑声问道:“堇月,朕记得,你是隆昌元年进的宫,可对?”
乍然听到这一声闺名,颜淑妃愣了愣,遂含笑道:“是,陛下好记性。”
慕临渊长舒一口气,望向亭台之外的御花园,幽幽道:“朕方一登基,你便被颜氏送入了后宫,一晃竟是这么多年了。”
他歪头看向颜淑妃,笑着调侃道:“朕还记得,年少时的你甚是有些古灵精怪,总能想着法儿地逗朕开心,不是拉着朕打马吊,就是给朕做糕点,还错把盐当成了糖,硬逼着朕吃下,你啊你!”
他笑着指了指颜淑妃,她只含笑听着,眼眶却微微泛了红。
慕临渊伸手握住了颜淑妃的手,看着她泛红的双眼,柔声道:“当年,朕独宠萧岚,你可有气过怨过?”
颜淑妃慢慢垂下眼眸,笑着道:“怎会没有呢?可既已入了宫,臣妾便知,臣妾的夫君是天下之主,并非臣妾一人的夫君,只能想办法自我开解,自我安慰,好在后来,臣妾有了九郎,便不会感到深宫寂寞了。”
慕临渊点点头,道:“是啊,算起来,九郎来得还是晚了些……”
颜淑妃入宫五年后才有了慕燃,确实算不得早,至于是晚了什么,陛下话中的未尽之意,她已不想追根问底了。
望着略显荒芜的御花园,慕临渊微眯眼眸,好似陷入了回忆之中,喃喃道:“老九是个好孩子啊……”
颜淑妃轻笑出声,道:“那孩子打小淘气,到了猫憎狗厌的年纪,更是淘得上房揭瓦,翻天覆地,臣妾当年都快让他气得炸了肺管子呢!”
慕临渊朗声大笑,点头道:“民间百姓们都说,淘气的孩子都聪明,你瞧,如今老九是不是长成了!?”
颜淑妃欣慰地点点头,“是啊,总算是长大了吧!”
恍然想起慕燃被旧疾缠身,慕临渊微蹙眉心,握紧了颜淑妃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双眼,“堇月,老九他……若当真应了当年那老道之言,你一定要撑住,莫要太过伤心,你可应了朕此事?”
颜淑妃本已平息下来的悲伤,又猛地涌了上来,眼眶湿润泛红,嗔怪地瞪了眼慕临渊,道:“陛下可真是的,偏要招惹臣妾伤心,当真是烦人得紧!”
慕临渊叹了口气,伸手揽住颜淑妃的肩头,将她轻轻拢入怀中,哑声道:“朕是怕你撑不住,以往,朕总想着,若当真有那一日,最起码还有朕陪你,可如今,朕这身子,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颜淑妃倚靠在慕临渊的胸前,终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却浸湿了慕临渊的龙袍前襟。
感受到她微微颤抖的身子,慕临渊抱紧她,轻轻拍抚着她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两人都已有了年岁,不再青春年少,忙忙碌碌中停下脚步,再回首,惊觉已携手走过了半生。
纵观整个后宫,美人如云,颜淑妃算不得最美的,也不是最受宠的,却是慕临渊始终惦念的那个人。
说是因为她豁达爽朗、不拘小节的性子也好,说是因着慕燃的关系也罢,若让慕临渊在人生的终点回想自己的一生,一定会有颜堇月的一笔。
轻描淡写,却格外生动。
两人静默相拥,在这寻常的亭台中,看着冬日里的御花园,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往昔的家长里短,不似帝王与嫔妃,倒似寻常人家的夫妻一般。
良久,慕临渊沉叹一口气,缓缓道:“堇月,若当真有来世,朕许是想要先遇见你吧……”
娶一个有趣的妻子,生一个淘气的孩子,过着最平凡的日子。
为了寻常的柴米油盐,为了孩子的调皮捣蛋,斗斗嘴、吵吵架,想来是最踏实而真实的人生。
帝王之位,权力之巅,高处不胜寒,今生走一遭,就不想再来了,来世便求个安稳太平,一生无忧吧!
他笑着,喟叹一声:“未来得及看到梅花绽放,倒也无妨,只盼,再相遇,在那春花烂漫时……”
说完,慕临渊缓缓阖上双眼,唇边始终挂着一抹笑意。
付寿春率领乾明殿一众内监守在亭台之外,瞧着陛下,纷纷跪了下来,叩首在地,低声哭泣。
颜淑妃始终倚靠在慕临渊的怀里,感受着抚在她肩头的手缓缓滑落,她忙抬起手臂,紧紧抱住了他的腰身。
泪汹涌而出,她死死咬着牙,埋首在他怀里,长久地不肯抬头,却禁不住哭声溢出喉头。
该死的慕临渊,该死的隆昌帝,偏要在临死前如此招惹她!
老娘这辈子都没活够,怎地下辈子就被你定下了?
谁要嫁给你!你怎地不去找你的阿岚了!?
不知哭了多久,连日头都黯淡了下来,冷风四起,颜淑妃慢慢抬起泪脸,看着慕临渊已青白一片的面色,抬手抚摸上他冰冷的脸颊,哽咽道:
“好,我应了你,下辈子,我在春花烂漫中,等你!”
隆昌二十七年,冬月廿七,隆昌帝驾崩,享年五十岁。
初雪降临,覆盖大地。
丧龙钟由宫闱内传出,伴着簌簌落雪,响彻东都大地,久久回荡不息。
沉闷悠扬的钟声,一声声扣人心弦,声震寰宇,天地同悲,昭示着这位为大赢百姓带来二十七年太平、开创盛世的帝王,与世长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