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当空，游人独未归。

慕燃立于窗棂前，将暗卫传回的密信看了无数遍，终是抬手凑近烛台。

火舌舔舐着单薄的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门扉被人轻轻推开，洛千语亲自端着茶盘，其上是一盏当归乳鸽汤，莲步轻移间，暗香浮动。

慕燃却如未听到一般，伫立窗旁，透过大敞的窗扇，遥望北方，好似透过那如黑绸般的夜空，能望见他心心念念之人。

洛千语将茶盘轻轻搁到桌案上，拿起架子上的一件斗篷，为慕燃披上，柔声道：“已入秋了，夜风寒凉，九郎身子弱，莫要着凉了。”

说着，她踮起脚尖，欲为慕燃系上斗篷的绑带。

慕燃微微一侧身，躲开洛千语的手，淡淡道：“有劳了。”

举在半空中的手有些僵住，洛千语尴尬地笑笑，道：“九郎同我生分了，是怪我那日言辞不当吗？”

慕燃依旧望着窗外的夜空，无所谓道：“我知你是为我好，那日我心绪不佳，多有失礼，还望你莫要往心里去。”

这客气疏离的语气，把洛千语噎得够戗，脸上的笑也僵了，慢慢垂眸道：“是我的错，我失言在先，才会惹得九郎生气，我也是担心卿卿的，可是，九郎已急昏了头，我不能不顾大局啊！”

慕燃沉出一口气，偏头看向洛千语，问道：“这么晚了，可是有事？”

洛千语抿了抿唇，指了下桌案上的乳鸽汤，轻声道：“这几日你用膳极少，如此身子如何撑得住？我命后厨炖了些热汤，你好歹用些，别等卿卿回来了，你却病倒了。”

慕燃看了眼桌案上还冒着热气的乳鸽汤，似笑非笑道：“你许是不知，之前沈梨曾暗算于我，在汤中下了媚药，想要生米煮成熟饭，赖进上阳宫。如今，除了卿卿端来的东西，旁人的我一律不会入口。”

洛千语震惊地看着慕燃，道：“九郎！你竟将我想成那等无耻之人吗？”

洛千语当真生气了，气得俏脸通红一片，连带着眼眶也红了，似是受了莫大的羞辱，“我洛千语出身洛氏，不仅仅是洛氏，就连外祖白氏也并非小门小户，自小家规森严，礼义廉耻我还是懂得！洛氏的女儿做不出此等下作之事，九郎，你太辱没我了！”

面对女子痛心疾首的斥责，看着那张泫然欲泣的娇颜，慕燃面色无波，不见愧疚，只淡淡道：“我只是在阐述事实，你又何必如此激动？”

他微微一笑，道：“无论是洛氏还是白氏，都是大赢王朝的臣下，当忠君报国，也当明白上下尊卑有别，洛小姐说是吗？”

洛千语愣了愣，咬着下唇，甚是有些委屈，又带着赌气，道：“是，臣女明白了，还请九千岁恕臣女不敬之罪。”

说着，屈膝行礼，身段婀娜，腰肢细软，即便是生气，礼都是一分不错。

洛千语还是知情识趣的，能感觉出慕燃与她之间的界线，即便有着自幼相识的情分，也容不得她僭越。

她可不比沈梨那般不知进退，满心痴念。洛千语比慕燃大了两岁，自然也比沈梨大，莫小看这区区几年，不会有人只痴长年岁。

慕燃满意地点点头，道：“还有事吗？”

洛千语想了想，思忖良久，终是咬着牙道：“臣女知晓王爷不愿听，但臣女却不得不说，这些话憋在臣女心中多日了，实在是不吐不快。”

她抬起一双水光盈盈的秋水剪瞳，满是心疼地看着慕燃，道：“王爷，臣女也焦心卿卿的安危，可是，臣女听闻那北狄王生性野蛮霸道，骁勇善战，足智近妖，年纪轻轻便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掌握北狄十六部，可见不凡。”

“……”

“既然他盯上了卿卿，便是势在必得，卿卿落于他手已多日，王爷如何保证她的清白？若是那北狄王霸王硬上弓，卿卿一介弱女子，又该如何反抗？”

“……”

“王爷，臣女为王爷着想，若是卿卿失了清白，再回到大赢，必受人非议。臣女也是女子，深知女子立世不易，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臣女实在不忍卿卿受此屈辱还要面对万民唾骂，到底是救回她好，还是就让她留在北狄比较好，还请王爷三思，不可短视！”

洛千语一口气说完心中所想，能感受到慕燃浑身逐渐暴起的戾气，她硬着头皮顶住威压，心里不是不忐忑的，连抬头看一眼慕燃的勇气都没有。

屋内的气氛冷凝压抑到了极致，就连香炉里冉起的青烟好似都凝结了，洛千语的额头渐渐冒出冷汗，呼吸轻得感受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传来慕燃冷到极致的声音：“滚出去！”

洛千语忙行了一礼，退出了此间厢房。

待到疾步走远，她才敢深喘两口气，颤抖着手擦拭了下额头上的汗。

方才有一瞬，她当真感觉到了慕燃身上涌出的森森杀意，仿若她敢再多言一句，便会立时血溅当场！

可是，她方才所说，句句掏心掏肺，无有私心，也确实是南星所要面对的实际问题。

一旦她被北狄王掳劫的消息传扬四海，世俗首先要怀疑的便是她的清白。

一个女子，要如何证明自己的清白？又该如何堵住悠悠众口？

而堂堂东州瑞亲王，如何能娶一个不清不白的女子为王妃呢？

即便慕燃自己不在意，可皇室宗亲能不在意吗？宗正寺、礼部、宗庙都能不在意吗？

整个慕氏皇族又该如何承认她？！

有时，就连洛千语也觉得心累，生于世家门庭，自小被各种规矩束缚着，小小年纪便要学着如何行止有度，端坐淑女，笑不露齿，言多必失。

闲暇时，幼年的洛千语也曾偷摸看过几本话本子，都是江湖趣闻，奇闻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