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临渊坐于龙案后，浓眉紧拧，沉思不语，半晌都未见动一下。

此事越品越是不对劲，可他又一时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

合兴镇暴乱加剧的奏报已呈至东都两日了，这两日，内阁众臣们不间歇地往乾明殿跑，七嘴八舌都没商讨出个对策，反而吵得慕临渊愈加的烦躁。

加之，慕临渊需要周全和思虑的事太多——北狄使团还滞留东都，不日便要离开大赢，返回北狄。

许思妙和亲的圣旨已下，公主婚驾需跟着北狄使团一道离京，礼部和鸿胪寺最近都在忙这桩大事。

寻常女儿家出嫁，娘家都怕女儿在婆家受委屈，尽可能地添妆给女儿撑颜面，一生只一次的大婚，必得风风光光，体体面面。

更遑论是皇家公主和亲异国他乡，那是一星半点儿的差错都不能有，这代表的可是大赢王朝的脸面。

这是重中之重的大事，慕临渊分了大部分心神于此，就这关键时候，八殿慕昊还给他闹幺蛾子，慕临渊怎能不气？自然懒得理会慕昊那一封封呈上来的陈情奏疏，直接扔进了废纸篓子里。

之前还因查抄细作一事，慕临渊对慕昊有几分赞赏，如今尽数毁于一旦，闲暇时，咱们这位隆昌帝还会暗忖——果然是歹竹出不了好笋，烂泥扶不上墙，一个低贱宫娥生的皇子，能有什么大出息！？

也不想想，是谁当年临幸了这位宫娥，又是谁让她生下了皇子的？

朝中事千头万绪，如今再压上合兴镇暴乱，慕临渊尤感焦头烂额，力不从心，也不知是否当真是年岁上来了，他的精神头真不比往昔了。

慕临渊疲惫地揉捏着眉心，倚靠进龙椅中，阖眸假寐，脑中一刻都不得清闲。

累！当真是累！

可帝王怎能说一句“累”呢？

付寿春端着茶盏迈步入乾明殿，瞧见慕临渊难掩疲惫的神色，轻声道：“陛下，喝口茶歇歇吧！”

慕临渊眼未睁，只淡淡应了声：“嗯。”

付寿春将茶盏轻轻搁到桌案上，轻声道：“陛下，九千岁求见。”

慕临渊眉心结都未解，这两日好似川字纹都加深了不少，哑声道：“老九怎么来了？让他进来吧！”

他稍稍坐直身子，揉了揉太阳穴，强打起精神，猛饮了两口参茶，便见慕燃迈步而入。

拱手行礼问安，慕燃温声道：“儿臣给父皇请安，恭请父皇圣安！”

“燃儿来了，可是有事？起来说吧！”慕临渊摆摆手，示意慕燃落座。

慕燃一撩衣袍，坐于慕临渊的下首位，看向自己的父皇，直截了当道：“父皇，儿臣听闻了合兴镇暴乱一事，儿臣请命，亲自前往，平息暴乱！”

闻言，慕临渊微微一怔，遂拧紧了眉心，下意识地回绝道：“胡闹！你贵为皇子，怎可立于危墙之下！？”

慕燃面不改色，不急不躁，他知道父皇不会立时同意的，只温声细语地缓缓劝说，道：

“父皇，正是因为儿臣身为皇子，关键时刻当为父皇、为朝廷分忧。父皇之前派去的户部给事中乃朝廷命官，尚且压不住民众的暴乱情绪，若再派人前往，父皇又能派谁人去呢？”

慕临渊确实在思量派哪位朝中大员前往，小小户部给事中不成事，便派个位高权重、分量足的，特封钦差大臣，总能唬住平民百姓。

可思量来思量去，确实无一个令他各方面都满意的人选。

看着慕临渊纠结犹豫的眼神，慕燃淡笑着道：“父皇，儿臣是皇子，论身份、论地位，上能压得住地方官员、封疆大吏，下能唬得住寻常百姓、宵小之徒，再无有比儿臣更合适的人选了，还请父皇恩准，派儿臣前往平乱！”

慕临渊犹不放心，蹙眉道：“燃儿，你从未出过什么远门，仅有的一回也是跟着朕的御驾去了趟北境，一路平顺，你在朕跟前，朕也没什么可担心的。可此番，合兴镇远在千里之外，那里又不太平，即便是要派皇子前往，也该由太子担其责……”

还不等慕临渊说完，慕燃便笑着打断了他的话，“父皇说笑了，太子殿下贵为储君，怎可轻易离京？太子理该辅佐父皇左右，分担政事，掌控朝局，此等下派地方、亲力亲为的事，该由儿臣来做才是。再者……”

慕燃看向慕临渊，不得不说，方才的一番话，他能体会到父皇待他的偏爱与用心，每一字每一句都是慈父心肠，他不能不感动。

“再者，儿臣长大了，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父皇就让儿臣出去走走，长长见识吧！”慕燃狡黠地一笑，“父皇若不放心，不如多派些得力的兵将给儿臣，也好让儿臣心里有个底？”

慕临渊笑着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喟叹道：“唉……没成想，关键时候，竟是朕的九郎，如此贴心！”

说实话，内阁商讨两日，吵吵嚷嚷，无非是在争论下派何人再去合兴镇平乱。

可前有户部给事中命丧暴民之手，那尸身挂在城门楼子上，怕是快要风干了，如此前车之鉴，任谁现在提起那合兴镇，都是心中打鼓。

推搡来去，口舌之争，到底也论不出个所以然来，直到现在，朝中也无一人自告奋勇，愿担此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