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实没想到,那个小女子竟总是给他带来惊喜。
伊勒德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遂看向一旁,低声道:“看来,夜里跑出来看热闹的,也不止咱们。”
达日阿赤循声望去,便见慕燃步履匆匆,在孟湛的护卫下冲进了巷道。
慕燃同样被眼前的一幕所震惊——巷道中,血腥气弥漫,刺得人睁不开眼,目之所及,墙壁上、石板路,皆是满眼的红。
侍卫小厮们倒地一片,不知是死是活,猎犬早不知去向,拉车的马儿也倒了一匹,只剩一匹也断了只前蹄,痛呼哀嚎。
而彼时,慕昊瘫在马车前,正同那凶兽大眼瞪小眼的对峙着,一根手指头都不敢动,早被吓得面无人色,汗如雨下。
不知是因着慕燃他们的突然到来,还是因着旁的缘故,那头鬼獒似受到了刺激,猛然间发难,怒吼一声,一巴掌拍在马车的车辕上。
本是坚固豪华的皇子车驾,在鬼獒的眼前竟如孩童玩具般不堪一击,瞬间碎成齑粉,木屑残渣飞溅。
慕昊一时没坐稳,摔下了马车,鬼獒当即一口咬在了他的腿上。
獠牙穿透腿骨,血肉顷刻间稀碎,鬼獒一甩头,直接薅掉了慕昊一条右腿!
“啊!!!”慕昊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响彻昏暗狭小的巷道。
断腿之痛,常人无法承受,更何况是养尊处优的皇子。
慕昊当即疼晕了过去。
眼前一幕太过血腥,孟湛下意识挡在慕燃的面前,声音也禁不住发颤,“殿下,别过去。”
慕燃剑眉紧拧,抬头望向屋脊,眼神一凛,纵身一跃而起,脚踏上墙壁,飞身上了屋脊,冲到南星的跟前,一把握住她的双肩,低吼道:
“星儿,停下来!快停下来!”
南星缓缓地、慢慢地将目光转向慕燃,盯着他的双眼,一字一顿道:“我说过,我一定会杀了他!”
她的眼中漆黑如墨,无一丝光亮,好似吞没了这世间无尽的黑夜,任凭日月星光,都再也照不亮她往昔的那双明眸。
慕燃急声道:“你不能在这里杀了他!老八是皇子,一旦死得不明不白,朝廷一定会严查,届时必会掀起惊涛骇浪!星儿,我知你心中有恨,但你不能失了理智,老八不能死在这里,星儿!!”
慕燃手上用力,捏紧了南星瘦削的肩头,好似当真想让她醒一醒。
四目相对间,她的眼中不见松动与柔软,始终那般冷漠地凝视着慕燃。
慕燃心头闷痛,哑声道:“星儿,就算是我求你,他……是我的兄弟。”
夹在当中,最难的莫过于慕燃。
他虽也对慕昊有所不满,却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他惨死于此。
加之如今朝野内外都被细作一事搅得一团乱,若慕昊在此时死于非命,慕临渊定会命三法司和锦衣卫严查,届时顺藤摸瓜,指不定还会牵扯出什么来。
说到底,慕燃如此顾全大局,最终只是想要保全南星,即便需要他不断地退让,不断地权衡,不断地妥协,他也心甘情愿。
南星看了他良久,有太多的话不必宣之于口,彼此也能懂。
她能明白他的苦心,若放在以往,她也不会如此冲动行事,最起码不会冒险招来鬼獒,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可是,白芷的死状时刻萦绕在她的脑海中,无论白天还是黑夜,无论睁眼还是闭眼,南星总能看到白芷最后的那抹微笑。
她无法不气不恨,也无法保持冷静。
最终,南星慢慢垂下眼眸,阖上双眼,紧绷的肩头垮了下来。
耳畔传来鬼獒嗜血的低呼声,喘息间伴着躁动不安,好似再抑制不住血脉里的暴虐。
南星伸出两指,凑到唇边,打出一声响哨。
鬼獒似回应般,仰头冲着屋脊的方向怒吼一声,不甘心地刨了两下地,遂纵身蹿上了屋脊,向着远方而去。
蹄子蹬掉了无数瓦砾,伴着“噼里啪啦”的声响,鬼獒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苍茫之中。
慕燃心头一松,忙冲孟湛吩咐道:“赶紧去寻郎中,将八殿送回府救治,快些!”
孟湛领命上前,快速给慕昊的断腿止血,用的是军中应急的法子,只能保一时。
孟湛反手将慕昊背到了自己的背上,想了想,咬牙捡起地上的断腿,快步跑出了巷道。
***
躲在不远处看热闹的两人,虽听不清慕燃同南星说了些什么,却能看到鬼獒离开的身影。
伊勒德调侃道:“九千岁这是来劝住了纱织公主?主子,您说,这两人会不会因着此事心生嫌隙?”
达日阿赤抬头看了眼夜空,勾起唇角,道:“我听说东州皇庭中查出了细作,而这细作就是纱织公主身边之人。”
“是,隆昌帝下手狠绝,当众将那细作给活剐了。”伊勒德咂摸咂摸嘴,确实是狠,他们北狄没这般折磨人的刑罚,死就给个痛快。
达日阿赤微眯眼眸,笑意加深,道:“身边人是细作,死了不见公主放心,反而更加生气,甚至报复上了八殿下,你说是为何?”
伊勒德愣了愣,遂拧眉沉思起来,“主子的意思是……”
达日阿赤笑着又看向远处那道娇小的身影,喃喃道:“若是我,我必不会拦着她,任由她想要把仇敌大卸八块也好,剁了喂獒也罢,都随她,只要她开心!”
说罢,达日阿赤一纵身便跳下了屋脊,隐于暗夜的巷道中。
伊勒德紧随其后,低声问道:“主子,您觉得,纱织公主能嫁予九千岁吗?”
达日阿赤背着手慢慢走着,笑道:“大赢不安稳,咱们也该走了,回去收拾行囊吧!”
伊勒德皱着脸挠了挠头,现在主子说话,他怎么都有些听不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