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大年初五,克日朗才又见到了慕临渊。
彼时,慕临渊于乾明殿召见北狄使臣,克日朗独自觐见,内心清楚——隆昌帝这是要对国书上所议之事,明确表个态了。
乾明殿中,庄严肃穆,目之所及,尽显奢华。
克日朗恭敬行礼问安:“臣下见过大赢皇帝陛下。”
慕临渊眼含笑意,点头道:“使臣不必多礼,正值新春佳节,不知使臣头回在我东都过新春,感觉如何?”
克日朗的脸上也带出了笑意,道:“早就听闻大赢繁盛昌隆,百姓安居乐业,自打入了大赢东都,我等也时常上街转转,真是看什么都稀奇,目不暇接,新春佳节本不该叨扰陛下的,还望陛下恕罪。”
慕临渊爽朗地摆摆手,道:“嗳,有朋自远方来,不亦说乎?我大赢乃礼仪之邦,自当款待北狄来使,使臣只管多待些时日,好生领略我大赢风光。”
克日朗笑着谢过,端起了一旁的茶盏,垂眸饮了两口,说完了场面话,自然要进入正题了。
果然,慕临渊同样饮了两口热茶后,方言:“这几日,朕思量了许多,也同朝中重臣们几番相商,对于北狄所提的两桩事,确有定论。”
克日朗端正面容,看向慕临渊,“陛下请讲,臣下洗耳恭听。”
“天枢郡乃国之重镇,开通互市之事还需从长计议。”
慕临渊不咸不淡地道,可其中意思已是明确——开通互市没戏!
此乃克日朗意料之中,并无特别失望,他淡笑道:“是,也是我等操之过急了些。”
慕临渊满意他的识相,这才又笑道:“但我大赢并非不知好歹,对于北狄的诚意,大赢珍之重之,若边境能安稳太平,于大赢、于北狄都是两全其美之事,朕思来想去,决意允北狄王之请,许公主和亲!”
克日朗心下微松,能定下此事,自然是好,达日阿赤求的本来就是这件事!
克日朗含笑道:“若大赢公主能嫁予我北狄,定会受北狄至高礼待,必不让公主受委屈,还请陛下放心。”
慕临渊含笑点头,道:“好!朕便信北狄王的,同他结了这门姻亲,将朕之掌上明珠——思妙公主许配北狄王!”
闻言,克日朗愣了愣,一向沉稳睿智的他,头一回露出了呆愣不解的表情。
半晌,克日朗才道:“陛下且慢,容臣下问一句,如今大赢皇室满足和亲条件的公主是……”
慕临渊也被问懵了,理所当然道:“自然是思妙了,她年方二八,正是花样年华,比之年长的公主皆已婚配,比之年幼者无有及笄,不知……使臣是何意?”
克日朗已顾不得什么得体不得体了,当下拧起了眉心,道:“只有这一位公主?”
这话问得直愣愣,慕临渊听着都不乐意了,这怎么还挑三拣四了?
难不成还要他堂堂大赢国君把公主们都拉出来,供北狄王挑选吗?
成何体统!大赢能应允此番北狄和亲之请,已是开恩,皇室公主都不能称其为“和亲”,该说“下嫁”!
克日朗明显感觉到了慕临渊的不悦,忙起身行礼道:“陛下莫要误会,不是北狄不敬公主、不敬大赢,实乃之前我等打听到有位纱织公主,不知这位公主是……”
慕临渊微蹙眉心,道:“纱织乃西州送来我东州大赢和亲的公主,北狄王这是何意?”
克日朗心中猛地一“咯噔”,完了!情报有误,搞错了!
他们起先打听到,达日阿赤在天枢郡的街头偶遇的那位公主名叫纱织,深受隆昌帝喜爱。
又听闻,目前皇室玉牒之上,唯有一位公主适龄待嫁,便自然而然地以为,正是这位纱织公主。
谁成想,这位公主竟是西州送来东州和亲的?
这可怨不得他们误会,谁能想到,一位异国和亲公主竟能得隆昌帝如此偏爱,连远征北境都将其带在身边。
克日朗一时乱了方寸,极快地稳下心神,面带歉意道:“陛下请恕罪,我等之前传信北狄,王上以为会是那位纱织公主和亲,谁知竟出了这样一点小误差,还请陛下允准我等再将详情告知王上,否则,待我等回到北狄,无法向王上交代啊!”
慕临渊有些不满地看向克日朗,又碍于大国之风,不好当即发作。
想想开通不了的互市,慕临渊便压下了这口气,淡淡道:“好吧!那便请使臣好生同你们北狄王说清楚,我大赢并非偏要将公主许给北狄,是尔等前来求亲的,请使臣莫要本末倒置!”
克日朗心头直突突,后背都出了汗,此番当真是打得他措手不及了,没想到关键时候会出现此等荒谬的差错。
听出慕临渊的不满,克日朗更是放低了姿态,极尽谦和,道:“是是,是我等之过,陛下还请息怒。只是……容臣下僭越问一句,不知那位纱织公主,为何还未指婚呢?”
若是已婚配,又怎会被隆昌帝带着北征呢?
闻言,慕临渊道:“纱织入东州大赢以来,深得朕心,朕欲为她好生挑选夫婿,是以才耽搁至今。不过,北狄王也甭惦记着了,前些时日,朕已下旨为纱织赐婚!”
此话,慕临渊说得甚是有些傲娇,他的卿卿当然要留在东州,留在他的身边,许配给他的儿子了!
克日朗愣了愣,他们未听闻此事,入东州这么久,也没打听到有关这位纱织公主的婚讯。
为了他们王上的幸福,克日朗硬着头皮,皮笑肉不笑道:“陛下莫不是舍不得纱织公主,才会如此愚弄臣下吧?”
慕临渊嗤笑一声,“朕贵为九五,君无戏言!纱织已赐婚朕之九子,不日便要举行大婚之礼了。”
此事,朝中还无人知晓,慕临渊也没想到,最先知晓此事的,会是北狄使臣。
那是陈氏之祸后,慕燃亲自入乾明殿向慕临渊求来的。
慕临渊还记得,那日,他召慕燃前来,本欲奖赏他此番之功。
若无慕燃“神神鬼鬼”的搞一套,说不准,他慕临渊便于睡梦中去见阎王爷了。
虽说,子不语怪力乱神,身为帝王,更应把握好这尺度,否则,一旦帝王沉迷于此,上行下效,整个大赢都会刮起一股痴迷佛道之风。
届时,朝臣们不思进取,不务正业,只顾回家拜佛问道;若有那寻机取巧之徒,会以丹药道士来讨好帝王,以求升官发财;言官们也不能畅抒己见,言路阻塞,阿谀奉承之风盛行,渐渐地,国将不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