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含烟的一条性命,在慕燃和太子之间划开了一道鸿沟,压上了生命不可承受之重。
抑或者说,这条鸿沟横亘在了太子与所有人之间,也斩断了他与这万丈红尘。
慕燃轻咳一声,垂眸道:“父皇可还好?醒着吗?”
太子将手中的奏疏扔回到孟湛的怀里,淡然道:“进来吧。”
***
太子慕璟能重新振作起来,简直是满朝欢喜。
内阁众臣们松了口气,恨不能回家冲着祖坟磕一个,而一直坚定拥护太子的朝臣们,更是喜极而泣,就差泪流满面了。
慕燃也能顺利地脱手政务,全身而退。
他不是能力不足,也非一点“小事”就频频往乾明殿跑,而是适度敛藏,不露锋芒。
掐尖冒头有什么好?太子终究是太子,储君之尊凌驾于众皇子之上。
储君是半君,而其余皇子都是臣,臣乃辅佐之责,而非决策之权。
慕燃一直十分清晰自己的定位,不会如慕昊一般,见缝插针地表现自己的“能力卓然,游刃有余”。
朝中又恢复了平静,看似所有的一切都随着太子慕璟的重新振作,而渐渐走上正轨。
可是,终归也只是“看似”。
慕临渊这日晨起感觉好多了,不似前些时日那般犯懒疲乏,时不时地困倦,便起身上朝去了。
朝堂之上,众臣观陛下气色尚佳,龙体无恙,皆心头安定,齐声恭贺,一派祥和。
南星遵陛下之言,日日来乾明殿伴驾,或是一早来陪慕临渊用早膳,或是晌午过后,来陪他说会儿话,聊聊天。
今日依然如此,南星一早便去御花园采摘了些新鲜的花卉。
如今已至深秋,御花园中开满了繁盛的菊花,虽没有万芳园里那般的品种繁多,但到底是宫中,也是不差的,甚至花鸟司的手艺更极致一些,每一品菊花都绽放出毕生之华彩。
南星插了一花瓶,也不用白芷陪同,亲自抱着去往乾明殿。
马上就要到乾明殿正门了,远远地,南星便见慕临渊正巧下朝回来。
她脚步轻快,唇角扬起了笑意。
慕临渊也看到了她,顿住了脚步,含笑冲她招了招手。
初升的暖阳下,他眼中泛着慈爱的光,唇角带着纵容的笑。
就在南星马上就要走到近前时,慕临渊含笑唤了声:“卿卿……”
话还未说完,慕临渊便觉两眼一黑,一头栽倒下去!
南星脸色大变,心头猛地一紧。
手中花瓶摔落在地,应声而碎,娇花撒满地。
南星踏过那些刚刚离开枝头、还带着清晨露珠的菊花,仓皇地奔向慕临渊,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倒下的身躯。
奈何,慕临渊本就高大魁梧,一旦失去意识便格外的沉,整个人都压在南星的身上,压得南星不自觉地坐倒在地。
“陛下、陛下!”
付寿春等一众内监都慌了神,纷纷叫嚷着:
“来人呐!快来人!!”
“传御医!快传御医!”
乾明殿乱作一团,禁军出动,合力将慕临渊抬进了乾明殿内寝。
南星亦步亦趋地跟着,侍奉在龙榻之侧,焦急地等待着御医前来。
御医院听闻陛下突然昏厥,马不停蹄地跑来乾明殿,一番诊脉施针后,院判拧紧了眉心。
南星眼巴巴地盯着院判,见他皱着眉头收了诊脉的手指,忙问道:“陛下如何了?还请院判如实告知!”
她怕御医院以“龙体为要”做借口,不与她这“外人”说实话。
院判倒是没想这么多,他如今也是满心狐疑不解,对上南星眼中的焦急,院判拱手行礼,轻声道:“公主,微臣……无能!”
闻言,南星微蹙眉心,不解道:“院判这是何意?”
“微臣探不出陛下到底如何了,观脉象,陛下脉象平和,只稍许劳累,许是北征千里,累着了,歇歇总会好的,可陛下竟会昏厥,本不该如此的。”
院判越说,眉心拧得越紧,他是真的不明白,甚至怀疑起自己的医术。
可御医院中,但凡上手切过龙脉的御医,结论皆是一样的,这不免让院判格外的狐疑不解。
难不成……陛下是中了什么世间奇毒,而他们孤陋寡闻,学术不精,才会诊不出吗?
院判想了想,宽慰道:“公主不必太过忧心,微臣等开了汤药,待服侍陛下喝下,再观后效。”
南星胡乱地点点头,御医院惯常开些太平方子,无功无过罢了。
她心中烦乱异常,看着昏厥过去,人事不知的慕临渊,头一回主动握住了他的手。
她坐在龙榻边,两只小手堪堪握住慕临渊的一只大掌。
这双手苍老粗粝,掌心有许多厚厚的茧子,又厚实又宽大,带着令人安心的温热。
这双手曾轻拍她的小脑袋,带来温柔的踏实与关怀。
这双手也曾仗剑策马,挥斥方遒,执御笔落下朱红,指点江山万里。
如今,南星都有些不确定了,心头搅成了一团乱麻——
陛下,我……会不会真的害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