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星驻足回眸,见慕璟快步追了出来。
“太子殿下有事吩咐?”
乾明殿外,午后的日头格外温暖,慕璟含笑看着眼前的小女子,道:“孤要谢谢你。”
南星挑了挑眉梢,不解道:“谢我什么?”
“谢你骂醒了孤!”
南星抬眸,对上慕璟的眼眸。
眼前人是大赢的储君,是那个曾经温润端方,清风朗月的东州太子殿下,人还是那个人,可周身的气韵却同以往截然不同了。
他瘦了许多,长久的亏空不是一日可补起来的,但眼底的乌青没了,脸色也不再那般苍白憔悴。
瞧着是好多了,可南星就是觉得,他不一样了。
曾经,慕璟眼中的光总是平和的、温柔的,而如今,他的眼中暗藏着凌厉与倔强。
南星心底轻叹,方才他跪在慕临渊面前的那番话,她自然听到了。
哪里有什么“真心悔过”,不过是慕璟认清了无力抗争的现实,又一次向慕临渊低了头,仅此而已。
他在向皇权低头,在向帝王低头,而不是对自己的父亲。
寻常人家,父子之间意见相左,磕磕绊绊,吵吵闹闹,总归是打不断、吵不散的血脉至亲。
可是,皇家先论君臣,再论父子,他是父亲之前,先是帝王。
而帝王,不会有错!
多么残忍又无力的现实,却是他们人人都要接受、要面对的。
而慕璟,无非是看清罢了。
南星抿唇一笑,道:“太子不必谢我,我没做什么,凡事都要太子自己想通才好,太子毕竟是太子。”
万丈深渊,任凭旁人如何努力,都拉不住一个不愿伸手的人。
若想得救,得先有自救之心。
慕璟看着南星,天光下,她一张小脸儿莹润如玉,泛着如羊脂玉一般的光泽,却抵不过那双眉眼的娇媚动人。
他笑了笑,点头道:“好,孤明白。”
风吹过,刮起南星耳畔的一缕碎发,发丝调皮地勾在她的唇瓣上,流连忘返,不愿离去。
慕璟自然而然地抬手,将她的发丝捋至耳后,轻声道:“卿卿要去何处?”
温热的手指若有似无的划过娇嫩的耳垂,南星心头一紧,微不可见地蹙了蹙眉心,不着痕迹地退了一步,略尴尬道:“我、我要去寻付公公,问问今日的御膳。”
“嗯,去吧!孤今日也陪父皇用膳,倒是许久未同卿卿一道用膳了,想得很。”
南星看了眼慕璟,屈膝行礼,转身告退,带着点儿迫不及待的仓皇。
慕璟于乾明殿前负手而立,含笑看着南星走远的背影。
他深吸一口气,他忘不掉,他于深渊中自甘堕落时,是那双纯澈的眉眼,带着凌厉的光,带着野性的娇蛮,不容拒绝地将他拉出了万丈深渊——
【慕璟,别让我瞧不起你!】
是,他是大赢储君,怎可让一个小女子失望呢?
慕璟独自站了良久,遂便转身欲进乾明殿,恰时,身后传来一道华丽磁重的嗓音:
“太子殿下!”
慕璟唇边的笑意不改,缓缓转身,果然看到慕燃大步流星而来。
慕燃眼中带笑,语气中浸着欣喜,行礼道:“臣弟见过太子殿下,太子的身子大好了!”
太子多日来对外称病,实则酗酒,窝在东宫中自怨自艾,慕燃这话暗喻太子如今想通了,又重新站了起来。
太子淡淡一笑,“孤是大好了,劳烦九弟记挂。”
他眼眸稍稍一转,便看到了一旁的孟湛,手中捧着一摞奏疏。
太子笑着随手抽了一本,翻看两眼,“来找父皇吗?九弟还是年轻稚嫩得很,此等小事,也值当你日日往乾明殿跑?”
慕燃的眉心微不可见地蹙了蹙,虽然太子掩饰得极好,但他依旧能敏锐地察觉到,太子对他隐隐的敌意。
慕燃心底轻叹,兄弟之间的情意,终归还是变了啊!
从前,他们兄弟间虽不见多么亲昵,但太子性子温厚,偶尔相见,总是很体贴地关照他朝中事,平日里若有何解决不了的难题,太子也会及时察觉,并给出自己的意见。
毕竟,慕燃掌管户部,事关整个王朝的钱财流通,杂事特别多,且事事重要,太子担心他年纪尚轻,总有不周到之处,是以格外关照这个“病弱”的弟弟。
如今,这份细心体贴不见了。
慕燃时而自责,苏含烟之死,虽然罪魁祸首不是他,但他依然有推脱不掉的责任。
偶尔的,慕燃也会想,若当初他没有让太子送走苏含烟,她能不能等到孩子平安落地呢?
即便最后逃不过命运的捉弄,到底还是给太子留下了一丝血脉。
可这个想法也只是转瞬即逝,不,纸终究包不住火,无非是早一日晚一日而已。
若苏含烟死在了东都城,死在了太子的眼前,难道会比如今的结果更好吗?
谁又能说,哪一种的伤害更大呢?
而那个孩子更是无辜,即便生下来,母亲是贱籍,外祖是罪臣,他的身份能不能得到认可都成问题。
生于皇家,身份存疑,幼年丧母,他又该如何长大?
若早知此生是场悲剧,倒不如从未来过,便不必用那双无垢的眼睛,看尽这世间的肮脏与污秽。
任何感情中,一旦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都将不复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