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愣了愣,实在未见过如此嚣张之人。
凉亭中的两个美人面面相觑,被南星身上那惊人的煞气所震慑,害怕却又有些不甘心。
她们是近些时日被人送进东宫的舞姬,颇受太子宠爱,已是一朝踏上了青云梯,成为了人上人,怎能被一个不知来历的女子呵斥两声便退缩了?
再者,此女长得好生出众,眉眼明澈透亮又妩媚动人,难得的是,虽娇媚异常,却不见世俗风情,反而沁着些许清纯诱惑。
难不成,这又是哪位大人进献给太子的美人?是来同她们争宠的?
还不待两位美人思量出个所以然来,南星已是耐心耗尽,蛾眉一拧,明眸瞬间凌厉如刀,冷声道:“听不懂人话?给我滚!”
对上那双眼中隐隐藏着的杀气,美人们浑身一颤,忙吓得连滚带爬地离开了凉亭。
太子慕璟醉眼迷离,都看不清眼前人,只习惯性地去摸桌上的酒盅,摸不到,干脆拎起了酒壶,对着嘴儿灌酒。
看着他这副烂泥扶不上墙的德行,南星简直怒火中烧。
想想曾经的太子慕璟是何其的清风朗月,再想想方才慕燃被累到吐血的惨白脸色。
南星深吸一口气,拎起石桌上的一只冰桶,二话不说,冲着慕璟劈头盖脸便泼了下去!
“啊~~天呐!”
“哪来的疯妇!”
“她到底是何人?怎敢对太子殿下如此无礼?”
身后传来一众美人惊慌失措的叫嚷声。
南星充耳不闻,只淡淡地看着慕璟。
冰桶中盛着碎冰,镇着新鲜的瓜果,连冰带水,迎头泼下来,激得慕璟猛地一个激灵,连那双醉眼都睁开了。
他抬头,愣愣地看着眼前的南星。
“醒了?”南星淡淡地看着慕璟,随手将冰桶扔在了地上。
“哐当”一声响,连一只小小的冰桶都似染上了她的怒意。
“卿、卿卿?”慕璟总算醒了神,低头看了眼自己满身的碎冰,抹了把脸上的水渍,略带不满地道:“你这是做甚?”
南星居高临下地看着慕璟,眼含讥讽,道:“太子还知自己是大赢的储君,还知自己身负何责任吗?”
闻言,慕璟眼眸微微一沉,带着不耐道:“你也想来教训孤?”
南星摇摇头,“我算何人,又有何资格教训堂堂太子殿下?只是,你一日在这太子之位上,便要尽一日的责任,试问,自打陛下御驾亲征,你可有一日尽到监国之责了?”
不知是哪句话触怒了慕璟,他扬手便将石桌上的果盘酒器皆扫落在地,怒吼道:“你们人人都同孤说什么责任大义,你们当孤愿做这个太子?!谁爱做便由谁做去!父皇若想废了孤,孤也引颈待戮,不劳你们一波又一波的来人劝说!”
慕璟苦笑一声,不觉红了眼眶,垂下眼眸,似在自言自语,“孤做了二十余年的太子,无人问过孤,这是否是孤真正想要的。而孤真心所求的,不过一人而已,却也不能如愿,那么孤做这个太子,又有何意义?”
被他扫落的酒器砸在地上,溅出的酒水湿了南星的裙摆。
她恍若未觉,只看着颓丧的慕璟,眼神越来越冷。
她不喜欢这样的男子,看似万人之上,养尊处优,成长的路上什么坎坷都未曾经历,一旦遇到挫折,便会落入深渊,再也爬不起来。
自怨自艾,怨天尤人,仿若全天下就他最凄惨。
可是,人此一生,哪会一直顺风顺水的呢?
若遇到风浪,有人或是折了船帆,有人或是丢了船桨,也许有人干脆直接沉了船。
难不成,就此向那风浪妥协,葬身海底吗?
总有人在那惊涛骇浪中,依旧拼命挣扎,拼尽全力地搏出一线生机。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若不经历一番风雨,怎能见漫天彩虹,霞光万丈!?
南星看着此时的慕璟,再不见初遇时那温润端方,君子如玉的气质,眼前人消瘦颓丧,面色青白,眼下乌黑,脸颊凹陷,哪里还有当朝太子应有的气度与风韵。
“你可以去死啊。”
南星静默地看着他良久,说出的话惊天动地,她却是面色无波,淡淡道:
“你若是想死,只管随苏含烟而去,为什么不呢?是因为你怂得很,不敢抑或者舍不得死。那你如今这般成日酗酒,混吃等死的德行是做给谁人看?除了你的至亲之人,又有何人会在意?”
南星微微俯下身,近距离地凝视着慕璟的双眼,牢牢盯紧他,不容他闪躲逃避,“你觉得自己在思念缅怀苏含烟吗?可这满东宫的美人又是谁人在宠幸?慕璟,别再自欺欺人了,你在逃避现实,逃避责任!你没有勇气反抗比你强大的实力,你只是认清了自己的无能,却又无力改变,是以只能日日用酒水麻痹自己!”
慕璟迎视着南星那双绝美的明眸,如此近的距离被人逼视,还是头一回。
那眼中凌厉惑人的光芒,好似直直地射入了他的心里,带来前所未有的震撼。
而她的话似一把利刃,无情地划破了慕璟长久以来的遮羞布,将他的懦弱、逃避、无能,甚至心底的卑劣都展现在自己的眼前。
南星直起腰身,斜睨着慕璟,冷冷道:“想死就痛快点儿,不想死就给我站起来!做你该做的事,担你该担的责,像个男人一样!我认识的东州太子,不是如此唯唯诺诺,止步不前之人。慕璟,你是大赢的储君,将来还会有更多的风浪等着你,一个小小的水坑便绊倒你这么久,你还能担得起这万里山河,黎民百姓吗?”
慕璟呆愣地看着眼前的小女子,这是头一回有人如此不留情面的骂他。
这些时日,不少人登门劝过他,有怀宁、有母后,更有曾经亲近的朝臣。
可他们苦口婆心,晓以大义,甚至哭天抢地,说了那么多,却是头一回有人告诉他——想死就痛快点儿!
她……没有当他是太子,而当他是个寻常人,当他只是慕璟。
南星最后看了眼愣怔住的慕璟,淡然转身,看着满庭百花盛放,轻声道:“慕璟,别让我瞧不起你!”
说罢,南星便迈步离开了东宫雅庭。
这一日,慕璟挥退了一众美姬,独自一人,在这处雅庭中,坐了良久……
***
入了夜,白日的喧嚣都沉寂了下来,偶有不知什么虫儿在草丛中啾鸣。
上阳宫书房中的烛火一直燃到了亥时中,慕燃于桌案后奋笔疾书,良久才抬起头,揉了揉酸胀的脖颈,不适地拧起了眉心。
望一眼窗棂外高悬的月亮,又看一眼书房中的更漏,慕燃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最后一本卷宗扔到了处理妥当的那一摞处,明日命人送去内阁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