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昊挑了挑眉梢,虽唇边笑意依旧,可眸光却渐渐微冷,“沈大人此言何意?太子乃我大赢储君,未来天子,天子不可轻侮,此为社稷宗庙之千秋万代,岂是我等可随意妄言的?”
沈泰抬眸看向慕昊,含笑道:“殿下心有大义。”
对于这不咸不淡的称赞,慕昊嗤笑一声,放下手中的酒盅,笑着道:“沈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又何必试探本殿?”
沈泰笑了笑,道:“殿下心有鸿鹄之志,不该委身燕雀之下。这些日子以来,内阁众臣都是亲眼见证了殿下的能力,诸多事宜,若无殿下力挽狂澜,朝中不说大乱,也必得乌烟瘴气,待到陛下还朝,我等都不知该如何交代。”
说着,沈泰又一次拱手行礼,道:“旁人如何不敢说,微臣在此先谢过殿下。”
慕昊微微坐直了身子,衣袍的腰带松散,前襟微敞,露出精壮的胸膛,很有些风流倜傥,浪荡不羁。
“沈大人这话就太过抬举本殿了,不过些许小事,无足挂齿,更算不上什么力挽狂澜的功劳。”他含笑看着沈泰,道:“本殿知晓,那桩桩件件都有沈大人从旁协助,方能顺遂无虞,若单靠本殿,也是不能稳住朝局的。”
慕昊悠悠叹了口气,看着夜空中的月亮,自嘲道:“本殿一个无母族无圣宠的皇子,自小最会的便是察言观色,曲意逢迎,方能在夹缝中求生。如今太子心情不佳,本殿这个做弟弟的总该为他分忧一二,以免父皇回来后责备于他,沈大人说是吧?”
沈泰笑了笑,点头道:“是,殿下心怀大义,以百姓为重,以国之安稳为重,微臣心悦诚服。殿下虽无母族傍身,却深得民心,旁人不说,微臣便愿同殿下……同舟共济!”
总算说到重点了,沈泰今夜就是来投诚的!
慕昊挑了挑眉梢,笑着道:“沈大人,本殿这人呢,喜欢打开天窗说亮话,你们在朝为官,皆要看风向,本殿从不认为‘墙头草’不好,疾风才知劲草嘛!
“你们眼见着大殿没了,太子要倒,这才看上了本殿。本殿最大的劣势便是无母族,可最大的好处也是无母族,既无母族,便要仰赖你们这些新旧世族的势力,才能在朝中站稳脚跟,不是吗?”
被慕昊一针见血的挑明,沈泰依旧面不改色,泰然自若,甚至点头应道:“殿下睿智机敏,见解独到。母族强盛尚有外戚专权之患,可若殿下得朝臣拥护,势必有一争之力!”
慕昊笑了笑,点点头,道:“沈大人须知,本殿要的可不是审时度势,待价而沽,本殿要的,是肝脑涂地,孤注一掷!沈大人,可明白?”
沈泰抬眸看着慕昊,两人于这夜色中,于这月光下,静默对视良久。
沉默在微风中缓缓流淌,许久后,沈泰微微一笑,起身拱手行礼,恭敬道:“是,微臣明白,定让殿下放心。”
待到沈泰踏着夜色离开了八皇子府,慕昊又瘫回了软榻上。
贴身小厮快步而来,低声道:“殿下,我等截下了一封密信。”
慕昊酒意上头,微眯眼眸,斜睨着小厮,哑声道:“何处的密信?”
小厮双手将一只小竹筒奉上,道:“殿下请看。”
慕昊接过竹筒拆开,从中取出一张小小的纸卷,徐徐展开。
看过其上内容后,慕昊不屑地笑了,冲那小厮摆摆手。
夜已深,风渐凉,他长久地窝在凉亭软榻中,看着不远处的静夜莲池有些出神。
手中无意识地摆弄着那张小小的纸卷,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那纸卷都染上了温度,慕昊抬手将纸卷凑近了烛火。
只一瞬,火苗舔舐纸卷,顷刻间将其燃烧殆尽,化为灰烬,随风而逝……
***
沈泰刚回到府中,便听门房传话说,翰林院顾大人求见。
沈泰疲惫地饮了盏参茶,便请人至书房叙话。
顾亦西进门先行礼,“学生见过老师。”
沈泰端坐桌案后,摆摆手道:“东风,不必多礼,坐吧!”
顾亦西点头道谢,坐于沈泰的下首位,身子微倾,尽显恭敬。
沈泰正是顾亦西科考时的座师。
一场科举下来,座师不止一位,大多由文华殿、武英殿大学士,抑或者是都察院御史、翰林院祭酒等人担任,九卿也偶有参与,皆为朝中位高权重之人。
座师们在监察科举的同时,也会观察学子们,聊聊天、谈谈心,阅阅考卷,若遇称心的有志之士,大多会收入自己的门下,提拔扶持,培植自己在朝势力。
如顾亦西这般成绩优异又形貌出众的学子,自然会引起众臣的注意。
毕竟,谁人也不愿收个死读书的榆木脑袋不是?
之前,许府与镇国公府因着顾亦西闹得不可开交,人人皆以为顾亦西投靠了镇国公曹靖,表面上来看,确实如此。
可顾亦西有自己的想法,对于曹靖,他心底里是看不上的。
并非每棵梧桐都能引来凤凰,同样的,并非是个高枝,他顾亦西就要靠过去。
一个莽夫,如何能知晓他的雄心壮志,如何能体会他想重振门楣的决心,又如何能理解他想以己之才学辅佐明君的抱负?
道不同不相为谋,顾亦西从未将自己视为镇国公一脉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