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华宫中确实乱了套。
今晨一早,宫娥们如往日一般,入寝殿内伺候萧贵妃起身更衣洗漱。
方一入寝殿,便见萧贵妃仍旧穿着昨夜的衣衫,坐在软榻上。
似是一夜未眠的模样,她那张娇美的脸庞上爬满了疲惫,双眼赤红一片,布满了红血丝,怀中抱着小公主,正痴痴地发着呆。
宫娥们有些不明所以,上前探查呼唤,却愕然发现,贵妃娘娘怀中的小公主早已没了声息,而小公主那娇嫩的脖颈上还留着清晰的指痕。
宫娥吓坏了,当即软了腿,跪倒在地。
一声惊恐的惨叫响彻整个琼华宫,惊得早起的鸟儿纷纷振翅而飞,似要远离这是非之地。
内监、宫娥、乳母乌泱泱挤进了内寝,乳母们从萧贵妃的手中接过小公主,又是拍又是叫,奈何小公主的身子早就凉透了。
乳母们不禁顿足悔恨,昨日夜里,贵妃娘娘不许人伺候在侧,只独自留下了小公主,虽她们觉得不妥,但又不敢阻拦。
虽说,外面传言娘娘得了失心疯,可近身之人都知娘娘清醒得很,这些时日也无有闹过。
谁知,不是不闹,是一闹便闹了个大的!
众人慌乱了一阵,忙着人通禀了乾明殿,又去寻了御医。
此等消息无人敢欺瞒,整个后宫都被这石破天惊之事炸了锅。
慕临渊闻讯赶来,步履生风,怒不可遏,所到之处,内监宫娥跪伏一地,无人敢吭一声。
“怎么回事!”还未入内寝,慕临渊一声怒喝,便震得在场众人都纷纷跪地。
御医院院判硬着头皮回禀道:“陛下,娘娘有些受惊,许是心绪不稳,这才、才才失手……”
御医们能如何说?
陛下开了金口,说萧贵妃得了失心疯,御医院能说她没病吗?
可萧贵妃到底有没有病,哪个御医不清楚呢?
如今,院判心里都没底了,这没疯怎会行疯人之事啊!
萧岚坐于软榻之上,从早到现在,自始至终都未动分毫。
宫人们进进出出,惊慌失措,她都仿若五感尽失了一般,对外界什么反应都没有。
如今,她眼眸微垂,视线盯着虚空中一点,兀自发愣,未看慕临渊一眼。
慕临渊深深地看着她,良久,冷声道:“都出去。”
御医们如获大赦,纷纷连滚带爬地离开了琼华宫的内寝。
小公主早已被乳母们抱至偏殿中,等陛下示下。
此刻,富丽堂皇的琼华宫内寝中,只余萧岚和慕临渊二人。
两人一坐一立,静默良久。
慕临渊慢慢迈步走向萧岚,待到一臂之距,他负手而立,居高临下地凝视着她。
萧岚慢慢地抬起赤红的美眸,冷冷迎上帝王的凝视。
那美眸中清明一片,何曾有过一丝的混沌与疯狂?
“为何?”
沉默良久,慕临渊终是问出了口。
萧岚微勾唇角,哑声道:“今时今日了,陛下还在问我为何?”
她嗤笑道:“我不想我的女儿将来同我一样,身不由己,含恨终生,与其那般活着,不如在她尚不知事时便死了,如此,便不必见这千般肮脏邪恶,不必经受万般爱恨情仇!”
萧岚未说,她不想她的女儿知晓自己有一个如此不堪的母亲,被皇权捆绑了二十余年。
旁人看,生于皇家是无上荣耀,可在萧岚的眼中,这里处处充斥着禁锢、充斥着束缚,充斥着她一生都挣脱不掉的枷锁!
慕临渊气到磨牙,愤恨道:“既如此,你又何必生下她!”
萧岚笑了,笑出了眼泪,“陛下以为,是我想生下她的吗?她只是一个意外!一个极端错误的意外!若不是陛下严防死守,我早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掉她了!”
慕临渊气愤到了极致,伸手便掐住了萧岚的脖子,直接将她从软榻上提了起来,拉到近前,虎目圆瞪,“你就这般不想生下朕的孩子?!”
萧岚被迫仰起头,丝毫无惧慕临渊临近崩溃的怒火,淡淡道:
“不想,我甚至丝毫不想你碰我!二十多年来,每每你留宿琼华宫,每一次你的碰触亲吻,每一回与你欢好,都令我厌恶恶心,生不如死!你不知,待到你离开,我要沐浴多少遍才能稍稍消减那恶心作呕之感!”
萧岚似是觉得这刺激犹嫌不够,她不顾胸腔传来的窒息感,笑意盈盈道:“后来我想通了,熄了烛火,什么都看不清,我便于床榻之上将你幻象成临江,他温柔又有耐心,每每同我欢好时总顾念着我的身子,但凡我说疼,他便格外柔和轻缓,每每都能带给我极致的快乐!”
慕临渊于极怒中并未丧失理智,怒极反笑,阴森森道:“你不必拿话激朕,你今日所为无非是知晓朕下令查抄了慕川的府邸,又将他扔进了诏狱,是不是?你想转移朕的注意力,扰乱朕的心神,嗯?”
萧岚无所谓地笑笑,道:“陛下如何想,便是如何吧!我早已什么都没了,早在临江死时,我的心便死了。我们母子都在陛下的手中,当年陛下连那弑君杀父的事都做得出来,如今要处置我们孤儿寡母,就如同捏死蝼蚁一般简单,甚至可以做到悄无声息。”
她费力地喘了口气,面色已然在慕临渊的虎掌下憋到涨红,依旧咬牙道:“这天下都是你的,你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近在咫尺中,慕临渊的眼神越来越冷,越来越沉,其中杀意滚滚。
“朕当真是不懂了,二十多年来,朕自问待你不薄,却始终暖不了你一颗心,莫非你那心是顽石所成吗?!
“朕一早便知军需案的幕后之人是慕川,可朕顾念着你当时身怀有孕,并未苛责于他,你还要朕如何!?
“他贪墨军需,暗挖密道,意图谋反,朕未当即宰了他,已是仁慈,你还要朕如何!?
“你于乾明殿出言不逊,疯言疯语,朕顾念旧情,只是将你软禁于琼华宫,想让你好生静心想想,未曾想,这么多日,你丝毫没想明白,竟亲手掐死了自己的亲生女儿,你到底要朕如何!?”
慕临渊在不觉间红了眼眶,心口浮起丝丝缕缕的痛意,咬着牙笑道:“你想死,是吗?朕不会成全你,朕要让你活着!好好活着!你要陪朕到天荒地老,海枯石烂!你若敢自缢,朕就让萧氏九族为你陪葬!朕不准你死,朕看天界冥府,何人敢收了你!!”
说罢,他一甩手,将萧岚狠狠摔在了软榻之上。
猛地从桎梏中解脱,萧岚大口地喘息着,连连呛咳,咳出了眼泪。
泪眼迷蒙中,她看向带着燎原怒火的慕临渊,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琼华宫。
萧岚缓缓闭上眼,趴伏于软榻之上。
她是想死,早在二十年前便想了,却无奈苟活了这么多年。
为了萧氏,为了慕川。
泪涌出了眼眶,浸湿了软榻上的丝绵,氤氲出一片深色的印迹。
如开了闸一般地止不住,原来她还有眼泪。
她以为,在得知慕临江的死讯时,她就流尽了此生的眼泪。
她以为,在昨夜怀抱小公主那渐渐凉透了的小小身子时,她连同来生的泪都流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