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转身,在听到她的轻唤后,只是顿住了脚步,背影微僵。
良久,慕川深吸一口气,迈步离开了锦鸾宫,终是,再未回头看一眼。
锦鸾宫的大门旁,有一片赭红色的锦衣卫袍角被风吹起。
眼泪决堤,顺着李贤妃不复韶华的脸上轻轻滚落。
她知道,她养了二十多年的孩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自襁褓中便被抱来了锦鸾宫,慕临渊没问过她的意愿,便强行将这孩子塞给了她。
这孩子的亲生父母是谁,她心知肚明,这是宫中的秘辛,也是帝王的逆鳞,不能提,不能问,不能说。
当年,她也只是个恩宠平平的小嫔妃,也许是因着她的母族,也许是因着她性淡如水,不喜争抢,所以慕临渊选定了她做这孩子的母妃。
她曾苦恼过,她这般不争不抢的性子,哪里愿抢旁人的孩子,平白招惹怨念。
可是,陛下的旨意,谁敢质疑半个字?
慕川在玉牒上便记在了她的名下,甚至,关于这个孩子真正的出处,后宫无一人敢提半个字。
有了孩子的锦鸾宫,渐渐变得热闹起来。
虽然,她知晓,陛下不会亲近这个孩子,她也不会“母凭子贵”。
她想着,就这般养着吧!权当养个猫儿狗儿的,莫要让他冷着饿着、伤了病了,无功无过的,日子总能过得去。
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子,有藏不住的心软,更有与生俱来的母性。
奶娘们照料小慕川时,她会好奇的在旁边看着,看着襁褓中小小的他因为尿湿了不舒服,而哭得小脸儿通红时,她也会着急得拧起眉心;
当他熟睡时,她会悄悄凑到摇篮旁,静静地打量他,偷偷地用指头碰一碰他娇嫩的小脸儿;
当他学会走路时,在奶娘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冲着她而来,扑到她的身前,抱住她的大腿,扬起小脸冲她笑;
当他牙牙学语时,冲她喊出的第一声,却是,“娘”……
回想记忆中如刀刻般的这些印迹,是她过去二十余年来,唯一的华彩,都是来自这个孩子。
待到小慕川去了宗学,时不时地将课业拿回来给她看,说先生今日又表扬了他。
当时的她很想像所有的母亲一般,鼓励一下自己的孩子。
可是,她知道,孩子长大了,懂事了,她便不自觉地克制着、压抑着,只在他期盼的眼神中,微微颔首淡笑,并无一语肯定。
渐渐地,她变得如一尊不喜不悲的菩萨,而他,也不再试图亲近。
母子俩变得不咸不淡,不冷不热。
是她,亲手将那个自小亲近她的孩子,渐渐推远了。
后宫中的孩子只会越来越多,陛下有千不好万不好,但对孩子们的保护却是好的。
二十多年前,二皇子遭后宫暗算夭折,陛下雷霆之怒中下手狠厉血腥,自此,再不见后宫用孩子做筏子的阴谋暗算。
后来,陈氏女被册立中宫,生下了三皇子慕璟,襁褓中便被立为储君。
当时的李贤妃稍稍松了口气,大赢储君已定,她的慕川可避其锋芒,安安稳稳地长大。
都说后宫女子之间并无真正的姐妹情谊,但也不是人人都只想着争宠算计,就如颜淑妃,便时常会来看望幼年的慕川。
每当嫔妃们带着各自的孩子们在御花园中玩乐时,李贤妃都怕撞上萧贵妃。
贵妃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尊贵,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如此显贵的身份,任凭哪个孩子都会想要认其为母吧?
更何况,皇室中的孩子,大多早熟得很,对权势、地位的认知比民间的孩子们都要深刻。
李贤妃曾刻意避免慕川接触萧贵妃,也是她多虑了,这二十多年来,萧岚从未试图接近过慕川。
就好像这孩子当真同她无关一般。
不是李贤妃自私,想要霸着人家的孩子,她只是希望,他能平安长大,远离那些本不该由他去承受的恩怨。
就在这复杂又忐忑,欣喜又温暖的矛盾心情中,李贤妃陪着慕川走过了岁岁年年。
随着年龄渐长,慕川立住了、长成了,成了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的东州大殿下。
他不再像小树苗一般,一场狂风暴雨便极易夭折。
看着已能独当一面的慕川,李贤妃是欣慰的,可是,掩藏多年的那颗慈母之心又不自觉地提了起来。
她能看到他眼中时而藏不住的野心,那野心让她胆战心惊,夜不能寐。
每每当他想要展现自己的才华实力时,她便毫不留情地压制他、否定他。
她总说,让他安心办差,辅佐太子,将来谋个亲王之尊,安享荣华。
这是真心话,只要他不想要,什么都别要,就能活着!
她只想要他,好好的活着,无病无灾,长命百岁——这是一个母亲最质朴、最真实的愿望啊!
可是,她最怕的这一日,终还是来了!
李贤妃单手扶着门框,看着早已不见慕川身影的庭院,泪簌簌而落。
泪眼迷蒙中,好似能看到他儿时的身影在庭院中跑来跑去,耳边似传来孩童银铃般的欢笑声,一声声“娘亲”叫得那般无忧无虑。
若有可能,她多么希望,时光慢些走,他不要长大,不要知晓残忍的真相,永远停留在二十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