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堂东州九千岁,怎么可能心悦一个小小细作呢?
可今朝经此一事,孟湛有几分懂了,殿下从不说违心的话,哪怕是托词、是计谋,也不会利用真心。
他所说过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发自肺腑。
所谓一诺千金,不过如是。
孟湛不知这算不算患难见真情,可是看着眼前的一幕,他亦不忍惊扰、不忍破坏。
罢了,什么立场信念,什么身份阶层,都以后再说吧!
如今,他也盼着那个女子能平安度过此劫,三日后能安然醒来。
有慕燃在此,白芷都插不上手。
除了给南星更衣外,慕燃简直算是事事亲力亲为。
既然谢银楼给南星置办了半屋子的物什,白芷也不客气,当即为南星换了身衣衫。
那身夜行衣已被血染透了半边,又在治疗时撕坏了,如何都不能再穿,白芷挑了件极为细软的寝衣为她换上,以防自己气力不足,扶不住南星,再碰到她的断骨,白芷还特意寻红袖帮忙。
两人为南星换好了寝衣后,慕燃便迫不及待地进了幔帐。
白芷见状,只得退出了寝房,去看行悟为南星熬药。
第一剂汤药是那位郎中熬得的,已经灌了下去,如今还未见起色。
慕燃守在南星的榻边,只方才更个衣的间歇,他的心中都不踏实。
唯有看着她,感受到她还在呼吸,他的那颗心才能稍稍安定些许。
不知是喝了药的缘故,还是那毒在体内肆虐,南星不断地在出冷汗,刚换的寝衣已经有些潮湿了。
慕燃命红袖打来热水,捺了热帕子,小心地擦拭着南星的额头、脖颈,再擦擦小手。
红袖在一旁看着,深觉九殿下似在擦拭一件稀世珍宝,生怕力道重一分都会碰碎她,令美玉微瑕。
慕燃认真地擦拭着那根根纤纤玉指,一双桃花眸深深地看着沉睡中的她,无人能窥见他面不改色之下的惊涛骇浪。
你一定能熬过去,一定能醒过来,对吗?
我们方“重逢”,我还有许多事未来得及做,许多话未来得及说,你莫要让我这最后一世,在如此遗憾中终结!
我愿陪你共赴鸿蒙,只求你再看我一眼!
冷汗浸湿了寝衣,本就轻薄柔软的布料微微透明,能看到南星的左肩头,包扎的白布下,露出一半猩红的月牙。
那是他曾经咬在她肩头的“胎记”,是他此生留给她的印记。
他轻轻抬手,抚上她的肩头,隔着寝衣,手指摩挲过那处印记,似在回想那一夜,当他咬至她的肩头,曾带给他的、来自尘封记忆中的悸动与澎湃。
白芷端着熬好的汤药缓步而入,慕燃也从回忆中回神,自然而然地接过汤药,搅动汤匙,轻轻吹凉。
见行悟也跟了进来,慕燃问道:“她一直在出汗,可正常?”
行悟点点头,嘱咐道:“不要断水,半个时辰便给她喂一些,以免脱水。”
慕燃认真的记下,命白芷扶起南星。
白芷半抱着南星的上半身,让她倚靠在自己的身上,再由慕燃小心地将汤药喂给她。
要给一个昏迷不醒的人喂药,并非易事。
好在南星有意识吞咽,只是喂进去的药总要洒一些出来。
九千岁何曾伺候过人?
可是,他虽笨拙,却依旧小心地坚持,喂一勺便擦拭一下她的下巴,眼神认真而执着,看得白芷都有些不忍心。
就好像……眼前人,是他的全天下!
行悟在一旁含笑道:“已然不错了,在下本以为,她会喝三分吐七分的。”
他看似一切了然于胸,实则也一直心中惴惴,毒入脏腑已整整一夜,他不知小丫头的体质能自主化解多少,汤药的介入又能缓解多少,一切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且,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一碗药生生喂了小半个时辰,喂得慕燃和白芷都出了一身的汗。
安顿南星重新躺下,慕燃方舒了口气,不知不觉间,一日已过。
看着外面逐渐暗沉下来的天色,白芷轻声劝道:“殿下去旁边的软榻上歇一会儿吧,奴婢在这儿守着便好。”
她知道,若让慕燃去旁的厢房安睡,定是不成的。
好在谢银楼这间寝房大得离谱,奢华舒适,软榻也不小,慕燃凑合将就一下,倒也使得。
慕燃却摇了摇头,抬手为南星掖了掖被角,头都没回,哑声道:“本殿无妨,你去睡吧,本殿会守着她的。”
白芷见劝不动,便也作罢,自己到外间软榻上和衣而卧,暂且养养神。
如此这般,整整三日,慕燃衣不解带,寸步不离的守着南星,
困乏到极致,也只是趴在床榻边小睡片刻,还要握住她的手,生怕他一醒来,她就不在了。
他也只在第一日时,换下了被南星吐了一身血的衣袍,随意地换了身谢银楼的锦袍,还不甚合身。
这几日的煎熬,熬身且不说,熬心才要命。
熬得慕燃胡子拉碴,眼眶通红,脸色蜡黄,眼底乌青一片。
孟湛都不禁感叹,从小到大,他就没见过如此“形容落魄,不修边幅”的九千岁,奈何,他那出众的五官,惑人的桃花眸,即便“邋遢”也带着一股子落拓贵公子的风韵。
孟湛转头看向窗棂外的夜空,月上中天,今夜晴朗无星,夜幕如一块无瑕的黑绸一般,唯有一弯残月孤悬天际。
这是最后一夜了,是生是死,端看这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