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夜入巳时,南星离开乾明殿,脸上那抹乖巧和顺的笑早已荡然无存。
白芷提着灯笼,为她照亮回逍遥台的路,只觉得今夜的南星周身都笼罩着一股无法忽视的杀气,是她许久未曾见过的,令人胆战心惊。
即便如白芷这般熟悉南星之人,都被这股杀气震慑得不敢言语,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生怕惹怒身边这头嗜血凶兽。
***
卯时正,冬日的夜好似格外的长,此刻依旧漆黑一片。
今日大朝会,朝臣们已陆陆续续地临近午门的东偏门。
伴随“轰隆隆”的嗡鸣,宫门徐徐大开,九九八十一路赤金门钉,尽显皇室威仪。
此刻时辰尚早,冬日清晨的冷风直往人脖领子里钻,吹得人瑟瑟发抖,众人皆脚步匆匆,巴不得赶紧进到朝房去喝口热茶。
待到众人临近东偏门时,方才看到,此处早已跪了一人。
寒风呼啸中,许至安腰杆笔直,官帽摘下放在身侧,双手高举过头顶,捧着一封奏疏。
“微臣大理寺少卿许至安,弹劾镇国公曹靖,纵女行凶,谋害官眷,望陛下圣裁!”
许至安已年逾四十,又是文官出身,身子不比武将,在这时节跪在冰冷的宫道上,寒气丝丝缕缕的往骨头缝儿里钻,他却恍若未觉,嘶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着这句话,随着寒风飘散,传出去很远、很远。
落在后面的大臣们依稀听到前面传来的动静,都紧走两步,想要凑近了瞧瞧热闹。
可待凑到近前,却无一人敢当真上前劝一劝许至安。
昨日,苍兰河畔一事,整个东都城已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围观之人中不仅有官宦子弟,更有诸多寻常百姓。
最近几日,有关许家的事是一波接一波,人们还未来得及消化,就被又一波更大的事冲击。
有点良知的人都会在心底唏嘘惋叹,许家一个花样的女子死得这样凄惨哀凉,可毕竟不是自家的事,便也只是感叹两句罢了。
在这个时候,若是站在许至安身后,便是公然与镇国公为敌。
身在朝堂,良知和善心不足以支撑一个人纵横宦海沉浮,“见风使舵,趋利避害”有时并非贬义,这些时日,一封封弹劾镇国公的奏疏都被陛下压了下来,陛下是个什么态度,老油子们心底都有数了。
是以,如今看着跪在宫门前的许至安,众人皆缄默不语。
昨日事发到现在,许至安未合过眼,许夫人听闻噩耗,当即口喷鲜血,一病不起,郎中施针诊脉后频频摇头,他知,他的老妻熬不了多久了。
许至安一夜白了头,如今再不见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正气凛然的大理寺少卿,只余一个两鬓斑白,瘦骨嶙峋的老父,长跪午门之前。
许至安深吸一口气,被冷风呛咳了两声,高声嘶喊:“臣请陛下圣裁!”
说罢,狠狠叩首在地,额头碰触青石板,发出闷响,好似叩在了每个人的心头。
“臣请陛下圣裁!”
叩首、叩首……
“臣请陛下圣裁!”
再叩首!
一声声祈愿回荡在冷风中,回荡在空旷的午门前,回荡在每个人的耳畔。
文华殿大学士沈泰终是看不过去,上前两步,搀扶着许至安的胳膊,低声道:“许大人,您这又是何苦呢!”
许至安磕头磕得有些晕眩,额头已见了红,他费力地转动眼眸,看向身旁的沈泰,艰难道:“我、我只想给吾儿讨个公道!”
一句话,堵得沈泰有些哑然,看着憔悴消瘦,血染青丝的许至安,此刻,沈泰竟说不出一句规劝的话来。
“沈大人也有女儿,若今日之事发生在沈大人身上,沈大人会如何做?”
沈泰不禁拧紧了眉心,叹了口气,沉痛道:“许大人,我知你痛彻心扉,肝肠寸断,可此处是宫门,多少同僚看着,你在此弹劾国公,长跪不起,大有逼迫陛下之意,若被有心人反将一军,岂不是雪上加霜?”
许至安撑着跪到麻木颤抖的双腿,努力地挺直了腰杆,仰头望着大敞的宫门,朗声道:“微臣许至安,长庆十六年进士出身,入朝为官二十五载,对得起每一份递到臣面前的诉状,对得起每一个求告伸冤的百姓!从未收过一两不义之财,从未行过徇私舞弊之事!
“臣,上对得起皇天,下对得起后土,对得起君恩,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臣愚钝,今朝,臣只是一个父亲,只想为吾儿讨一个公道,求……陛下圣裁!”
许至安行跪拜大礼,深深叩拜在地。
泪顺着苍老的面容缓缓流淌,滴落在冰凉的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印迹。
他这一生给过许多人公道,如今,他只想给自己的女儿讨一个公道,竟如此艰难,何其讽刺!
曹靖在诸多新贵大臣的簇拥下,缓缓走到了东偏门前,同样看到了许至安,也听到了那随着寒风飘远的声声控告。
曹靖冷笑一声,缓步靠近,在许至安身侧站定,居高临下地道:“许大人,节哀顺变。”
许至安依旧趴伏在地未抬头,好似体力不支,一旁极力搀扶他的沈泰却不得不向镇国公行礼。
沈泰悄然抬眸觑了眼曹靖,他的脸上带着得意的冷笑,即便说着冠冕堂皇的话,也懒怠做出一丝哀伤的表情。
曹靖压根不管许至安如何,迈步便入了东偏门。
他身为镇国公,不必在宫门前等大朝会开始,可先入朝房等候。
大冷的天儿,谁愿陪个疯子在此吹冷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