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母后，陪帝王用膳，都不敢如此劝膳。

可慕临渊好似习以为常，还笑着给她夹菜。

慕璟竟有一瞬生出些许羡慕，那是他从未见过，也从未体会过的，不属于皇室的温情。

她没有刻意的当他是太子之尊，在她的眼中，他只是他，只是慕璟。

时而表现出如孩童般的天真纯澈，欢笑亦或是生气全都由心，即便是在父皇的面前，也一如既往的自在随性。

慕璟时常想，也许就是因着这份自在，才让父皇格外偏疼她吧？

如此这般生动的人，好似往常年不变如静潭一般的皇宫，投掷了一颗顽石，激起一片水花，带起阵阵涟漪。

慕璟思量着，若是父皇执意要将这位和亲公主赐婚于他做太子妃，平心而论，他是不排斥的。

倒不是说他对她动心动情，而是他并不排斥她这么个有趣的人。

当年苏太傅一案时，慕璟也曾据理力争过，为了苏含烟，也为了悉心教导他多年的苏太傅，慕璟长那么大，头一回与父皇硬碰硬。

结果可想而知，他不止撞得自己头破血流，苏家也付出了血的代价。

他一个尚且稚嫩、尚无根基的储君，如何同推翻废帝、稳坐皇位二十余载的慕临渊硬碰硬？

与鸡蛋碰石头又有何异？

慕临渊年轻时软硬不吃，油盐不进，现如今，随着年岁渐长，倒是柔软了不少，可也是吃软不吃硬。

人总是在教训中不断成长，若遇大事会成长得更迅猛。

这些年，慕璟也学会了迂回，学会了妥协，学会了隐忍，学会了退让，学会了曾经苏含烟在时，他未曾在意过的一切，学会了他以为，身为太子本不需要去学的一切。

是的，他从未有一时一刻忘记过苏含烟，那个自小陪伴他长大的女子。

对于和亲公主一事，慕璟一开始是排斥的。

可这些时日的相处下来，慕璟私心里想着，若是暂且顺着父皇，迎娶和亲公主为太子妃，许是可让父皇缓和一二，苏太傅一案亦可徐徐图之。

待到他为苏家正名，为苏含烟脱去贱籍，说不准他亦可迎娶苏含烟入东宫。

等将来，慕临渊百年后，慕璟顺利登基，必是要封苏含烟为皇后的，那么和亲公主……

他垂眸思量，他可给她贵妃之位，也如萧贵妃一般尊贵，许她一世荣华安稳，善待于她。

慕璟深知，如此这般“废妻为妾”之举会令世人诟病，甚至会受百官弹劾，御史们会缠着他，令他不胜其扰。

可他认准了苏含烟，便不会更改心意。

对和亲公主，他内心里是愧疚的，毕竟他也不是什么狠心绝情的人，只能叹一句：相遇不逢时吧！

此时的慕璟还没有意识到，任何感情的起点，若是充满了算计与利用，必不会得到真心的回应……

慕璟抬眸看向不远处的两人，已看不清他们的神色，但能看到慕燃近乎霸道的在让卿卿上马车，不上不行。

慕璟微勾唇角，歪了歪头，他自己的心思，他是明了的，可是……一向不近女色，如千年铁树的九弟，这是怎么了？

***

此刻的南星也想知道，慕燃怎地了？

坐在马车上，她偷眼看慕燃，心头直打鼓，他这是要同她摊牌了？

可自打上了马车，慕燃便闭目养神，一副不想言语的德行。

马车一如既往的松软舒适，可是这回没有好吃的糕点和新鲜的瓜果了。

南星思量片刻，带着破釜沉舟的勇气，冷声道：“九殿下想做什么？”

慕燃缓缓睁开眼眸，看向她，含笑道：“本殿不是方才说了，受六哥所托，带公主去瞧木雕，忠人之事而已。”

信口胡诌不只是南星会，活成了“老妖怪”的慕燃更会。

这借口是他方才瞧见慕璟陪着南星出宫，才临时想起的。

是以，出行仓促，马车中并未准备妥当，只有热茶，没来得及备些吃食，毕竟，慕燃可没某人那般贪嘴。

南星蛾眉轻蹙，对于慕燃这“避而不谈、含糊不明”的态度有些莫名的恼火。

知道便挑明，藏着掖着做什么？

难不成还要她自揭身份吗？那她除非是脑子进水了！

南星勾起一抹冷笑，同她装是吗？成！那咱俩就对着演！

她一扭头，看向窗外，不理慕燃了。

慕燃看着她的侧颜，眼神逐渐幽深。

他揣着九世的秘密走到如今，走到她的面前，无人知晓这份孤独寂寞。

当世间沧海桑田，唯有他一人记得曾经过往时，那种寂寥之感，曾日夜折磨着他。

他也曾迫切的想要她记起所有，记起他，不为旁的，只为能有一人能与他共情。

可九世过去，这份迫切渐渐平息，并不是不再执着，而是不再急躁。

看着她九世坎坷，他更多的是心疼与惭愧。

若无前世那场孽缘，如果她从未遇见他，她也许不必背负那亡国万千的魂灵血债，依然是王朝无忧无虑的小公主。

慕燃缓缓闭上双眼，压住心口伴随着痛的悸动，平缓呼吸。

无妨，他还有时间，即便今生她依旧不会忆起他，即便他即将魂飞魄散，于三界六道中再无踪迹，他也想待她好，再好一些，即便，只有短短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