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日清晨,慕念慈被带到了两军对阵之前。
淮水河畔,慕临渊远远的看着年仅六岁的女儿。
她没有哭闹,没有叫嚷,没有求饶,虽然衣衫有些脏乱了,发髻也松散了,可那双澄澈透亮的眼眸中,闪烁着无所畏惧的光芒。
朝廷军大将诱哄着慕念慈哭求她的父亲救救她,慕念慈只是站在那里,小小的脊背挺得笔直,待看到慕临渊时,她笑了。
慕临渊却瞬间红了眼眶。
他此生,永远都忘不掉淮水河畔的那一幕。
慕念慈站在万军之前,河水汤汤,滔滔不绝,冷风无情的吹过她小小的身子,她好似有些冷,在微微颤抖着。
可是,自始至终,她都从未流过一滴眼泪。
她望着慕临渊,笑了良久,那双漂亮的灵动眉眼中尽是对父亲的眷恋与不舍。
终于,她铆足了劲,大喊道:“爹爹,不要哭,女儿会一直看着爹爹,爹爹要勇往直前,不要回头……”
你不要回头,不要留恋逝去的过往幸福,只需向前走!
你不要回头,一将功成万骨枯,这是通往那条通天路需要付出的代价!
你不要回头,我会一直,默默地看着你……
大将怒了,手起刀落,一刀封喉!
慕临渊眼睁睁的看着慕念慈细嫩的脖颈处鲜血喷涌,大片大片的血汩汩流出,染红了她的衣襟。
她依旧在努力的冲着他笑,未喊怕、未喊疼。
那一日的淮水被血染红,红了所有人的眼睛。
慕临渊终是忍受不住锥心之痛,眼眶因充血而赤红一片,怒吼声响彻云霄,声振寰宇。
嘉兴王沉痛的闭上了双眼,苍老的双手微微颤抖,终是落下了泪。
那是他唯一的、最疼惜的孙女,他怎会不心疼呢?
可是……
他们别无选择,从无退路!
后来的事,人人皆知,起义军没有被朝廷军的阴招挫了锐气,反而被激起了血性,一路高歌猛进,越战越勇,打过了淮南道,打进了东都城。
慕临渊终是推翻了废帝,登基称帝。
他自然不会也不可能忘记慕念慈,他的第一个孩子。
登基后,慕临渊追封慕念慈为“福慧长德长公主”。
而这处逍遥台,便是当年慕临渊给慕念慈建的居所。
只是,空置多年,宫人们渐渐淡忘了此事。
就连陈皇后都不知逍遥台之意,后宫嫔妃们只知此地风景如画,遗世独立,陛下年年命内造局悉心修缮,却从不见一位宠妃被安置于此。
“慕念慈,福慧长德长公主,小字——卿卿。”
南星看着纸笺上这最后一句话,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房宿说的没错,她们探查慕氏皇族的玉牒时,不够仔细。
白芷当时是看到过这位福慧长德长公主的尊号的,可是这位公主没有记在任何嫔妃的名下,且已早夭,白芷便没有多思多想。
可细想想,一个早夭的公主,为何会被追封谥号呢?
要知道,慕临渊是吝啬的,如怀宁和思妙,名字便是封号,且“长公主”之称亦是荣封。
怀宁虽是现有公主中最为年长的,如慕燃他们,若感情好,可称她一句“长姐”,宫人们却不能称她一声“长公主”。
南星深吸一口气,平复起伏的心绪。
如今,她明白了,慕临渊的原配发妻为何没有进皇室玉牒。
那个可怜的女子被侮辱致死,如何能进皇家玉牒,令皇室蒙羞呢?
虽然,她是被逼的,可皇室,终究是皇室。
南星站在窗边,望向逍遥台外的逍遥湖。
盛夏时节炽热的阳光都温暖不了她此刻冰凉的心房。
回想慕临渊第一次看到她时的震惊;
回想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他那双常年阴沉冷鸷如鹰隼的眼眸,看向她时,却总是流露出哀伤与沉痛,难过与悲悯;
回想他待她的种种慈爱与纵容,这一刻,南星终于懂了。
慕临渊将对慕念慈的愧疚与疼惜,尽数映射到了她的身上。
虽然,登基后的慕临渊有了众多儿女,可这些儿女们越是健康长大,他对慕念慈便越是惭愧,他身为父亲,身为帝王,没有护住他最心爱的女儿,他的第一个孩子,这种无力感蚀骨灼心。
当这种惭愧与怀念在日积月累中,达到鼎峰时,他遇见了南星。
南星不自觉地抬手抚上自己的眉眼,她的这双眉眼,像极了慕念慈,对吗?
慕念慈死时年仅六岁,也许慕临渊在看到她时,便看到了他的卿卿长大后的样子吧……
南星又想起房宿提到的“香茶”,她入东州多日,有太多的机会接近慕临渊,可她迟迟未动手。
不管慕临渊是何身份,对旁人如何,又做过多少恶、行过多少善,他对她始终都是极好的。
南星的心底有些迟疑,有些犹豫。
她慢慢阖上眼眸,手滑到胸口处,感受掌心的跳动。
她有些贪恋慕临渊给的这份父爱,即便自己只是一个替身。
她明白,身为细作,心软便是死劫,纱织公主一事就是最好的教训。
毕竟,她不是真的卿卿,慕临渊也不可能毫无底线的纵容她。
她与卿卿的经历,倒是很巧的有那么几分相似,可最大的区别在于,她还活着。
因为,她遇到了师父。
是啊,师父……
南星望着逍遥湖许久,直到一颗心渐渐平息了起伏,方才慢慢展开了那张房宿代为转达,师父给她的小纸条。
纸条上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师父的笔迹,南星铭刻于心——
断龙脉,乱东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