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约间,好像还能看到他对着钟霁,悄悄地笑了一下。
真真是花好月圆夜,天长地久时。
就这么一个说,一个写,他们谁都不记得今晚到底给孩子们补了多少花灯。
只是助教和祭酒们把学生收回寝室时,钟霁隐约听到提到自己的话:
“钟霁博士也没有——阿嚏,我是不是着凉了?——平时那么严肃嘛。”一个打着哈欠的声音说。
另一个小点的孩子也在困意中挣扎:“是这样的...比平时上历史课的时候和气好多,他真漂亮啊......”
声音越来越小,钟霁和其他老师们收拾着魔法的痕迹,抬头看向月亮。
“你说,月亮是梨花堆出来的,还是梨花是月亮做的?”送完学生回寝的白参宿,忽然从背后冒了出来问。
“月亮是嫦娥飞上去变的月宫。”钟霁有些无奈地笑着说。
白参宿把他揽到前面,推着人往他们自己的住处走:“那他们肯定不扫月宫里的花瓣。”
他们在路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看一整条山路都被月光揉入喜悦:
“你中秋不回伦敦吗?倒两次传送就到了。”
“不回了,爸爸妈妈都忙,英国学校也不放中秋假。看看圣诞节吧,如果能找到人帮我代课的话。”白参宿摇了摇头。
钟霁斟酌了片刻开口:“说到这个,今年我义父那边有些事...”
“没关系,你先把自己顾好,再说我们的事。”白参宿目不斜视地说,这样的话他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很喜欢你,但是我只是希望让你能感受到这样的情感...所以有安排后告诉我就好。”
忽然,他错身走到前面,飞扬的袍子带起一股简单的皂香,英国人一样单膝跪了下来,手中出现了一个铂金做的素圈。
“阿霁有很多属于你的烦恼,而且这些烦恼我也知道若是一厢情愿地介入反而会坏事。”
白参宿紫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但是如果你有意愿,让我在背后推你一把...或者是想要告诉我。”
他牵过钟霁的手,缓缓套上中指的时候,怔愣着的钟霁才发现大概是钻石的东西在内壁温柔地、轻轻地硌着自己。
“这算是我的承诺,关于以上事情总会成真的承诺,一个属于阿霁的奇迹。”
“我爱你,一直都是这样,像草木钟情山川,像时光偏爱江海。”
钟霁涨红着脸,不知怎么去回应这样的信任和爱。
他握着白参宿的手,也慢慢地跪了下去,抱住明明比自己小,却在爱的理解上比自己深厚太多的少年。
钟霁语无伦次地感谢他对自己不坦率的包容,还有一切的一切。
“我倒也不知道除了,”他打了个哭嗝,从没有过的强烈情感从胃一路冲上头顶,“除了这幅破烂皮囊外,还有什么可取的。”
白参宿不回答他,轻轻地拍着钟霁的背,不熟练到甚至把他拍笑了。
“我也没有阿霁说得那么好啊,师父也常说我是个痴儿、只通天理,不通人欲。[2]”白参宿笑得很赤忱,“我只是把我得到的一切,分享给阿霁,仅此而已。”
夜里,钟霁躺在床上,反复咀嚼着这段过于幸福得回忆,心中却冒起一阵酸涩。
他不是“阿霁”,也不是“钟霁”。
从被培养到可以独立成长,便开始根据不同魔法学校的招生时间辗转各地学习魔法。
在青城剑谷学艺时,义父给他起了一个名字,学完应当的内容后这个名字便烟消云散,带着新的名字前往下一所魔法学校...直到作为插班生进入长安太学。
非要说为什么钟霁这个名字,或者说这个“人”,留存得最久,便是义父发现了白参宿对自己不加掩饰的好感。
一直对英国蠢蠢欲动的义父很快要求钟霁继续以这个身份留在长安太学,同时博取这个天真少年的喜爱。
所以你喜欢上的是谁呢?钟霁心中泛起一阵悲凉,他知道自己陷得无可救药,因此...更瞧不起自己。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钟霁”这么一个人啊。
他比任何人都希望“钟霁”真的存在——
来自一个简单的家庭,富裕与否并不重要,因为身体原因十四岁才进入长安太学,但自强努力,顺利毕业并且留校任教,会说些英文,圣诞节和自己的爱人去拜访他在英国的家...的普通人。
可是并不是。
普通人家的孩子不会在拜访爱人的家庭时夹杂着关于“神秘人在英国过去影响”的话题,也不会在平安夜、盯着打败神秘人的“救世主男孩”,更不会借着中秋的轻松愉快,试探长安太学的禁库。
义父的密函一封封地催促着钟霁加快进度,周围的布置越来越严密,连那段“藕”如何封存、送到香港,都计划好了。
只要有了关于英国神秘人和身边越狱成功的追随者的消息,两天内就能完好地送到这位的身边。
这株根据传说,和神话人物伴生的魔法植物,便可以修补神秘人因为分裂而不完整的灵魂。
钟霁幻身站在一座可以遥望到禁库的高塔上。
白参宿的父亲就是英国魔法部的傲罗,神秘人的回归会给他带来多少生命危险?他的母亲呢?优雅包容的威斯纳特夫人,在往后的环境里还能这样投入她的事业吗?神秘人的高压统治允许夹杂麻瓜审美的、色彩缤纷的时装吗?
还有可爱的、调皮的小妹,毫不掩饰对自己夸赞的小姑娘。
钟霁如坠冰窟,我是不是会毁了他们的一切。
不,即使没有我,义父也会培养出另一个人的,不是吗?
他捂着脸,蜷缩在瓦片上,嘲笑自己因为陷得太深,搅进这些无用的问题。
大喜大悲的转折将他拖入无法逃避的痛苦。
天上的月华灿烂到周围的星子都隐藏起身影,地面上的太学也熄灭了绝多数的光源,只有零星飘着的灯笼照着黑影里蹿过的、小动物的身影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真真是风清月朗夜,人寂星稀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