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艾瑟尔德公认的最强雇佣兵以一种极为诚恳的态度把自己放至低位，虽然隔着一张碍事的面具，但祭司可以想象得出来，那双蜂蜜糖水般的双眸一定黏腻地注视着自己。

不管是梅涅抑或是大魔法师，他一定不知道自己专注的表情有多令人心动，即使是最难缠的猎物，也会心甘情愿地将脖子送到他的手上。

猎物，还是猎手？

你追我赶，身份随着命运拨弄而不停反转。祭司不愿将他们的关系用这样对立的名词来概括。

诚然，他仍深爱着面前的青年，但不管是已定的宿命还是身边人都成为了他们之间不可跨越的一条鸿沟。无处宣泄的烦躁与爱意成为锁链，将他牢牢桎梏在原地。

“忠诚信徒？”祭司微微垂下长睫，绿色瞳仁仿佛冰冷翡翠，他抿了下紧绷的嘴唇，有些讥诮地开口，“您仿佛弄错了宣誓的对象，艾伯特祭司在那边。”

这样夹枪带棒讲话的祭司多了些鲜活的灵动，不再像是人鱼女孩们口中没有生气的小陶偶。

俞相听他毫无缘由地提起艾伯特，料想这嘴硬心软的醋精大王昨晚一定看到了自己和艾伯特一起坐在枯木上谈话。

他叹了口气，揽着差点被侍从撞上的祭司退到礁石边缘。

那双绿眼睛又冷冷地瞥了过来，两人挨在一起不过几息，祭司就狠心地将肩膀上的手臂甩了下去。

俞相举起双手为自己略显唐突的动作道歉，耐心地安抚着祭司的情绪：“抱歉，我只是怕他把你撞倒。”

“另外，我想邀请的人只是你，和其他任何人都没有关系。德乌斯，我明白你的顾虑，也感谢你为我所做的一切……但你不能不给我解决问题的机会。”

祭司如同一只被揪了尾巴的兔子，后退几步给自己圈定了安全距离，他有些神经质地开始来回踱步，好几次停下来想张口说话又忍住了，直到被俞相钳制住双臂，他才意识到自己差点掉落进海里。

“你明白？你明白什么？！”

他有些失控，哑着嗓子低吼道：“不要把我想得多么高尚无私，我不是告诫过你不要再见面了吗？！你能不能……你能不能不要总是这么随心所欲，每见你一次我都会更加觉得自己是个可悲的失败者！”

他哀伤地蹙起眉头，胸膛急剧起伏着，几乎就要喘不过气来。随便谁都能从他身上感受到心碎。

“嘘——嘘，德乌斯，放轻松。”俞相完全不知道祭司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一直以来，对方都表现得如同高岭之花般凛然不可侵犯，但偶尔又会展现出柔软的一面，不论是什么样子都可爱到不行。

可悲的失败者？俞相觉得这貌似更加适合用来形容自己。

面对祭司，俞相内心涌出一种不知道该拿对方怎么办的无力感，这明明是属于自己的惩罚世界，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如此痛苦。

为什么自己只是一个可以随意被抹杀的系统，为什么只是喜欢上一个人会让彼此都这么折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俞相第一次有如此强烈想要反抗的意图，可他不知道该去对谁发泄，难道要他将管理局搅个天翻地覆才能逃脱这被人摆布的宿命吗。

世界规则仿佛窥探到了他的心理活动，无数仅他可见、泛着冷光的尖刺瞬间密密麻麻地悬在空中，好像只要这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再有什么出格的想法就会被戳成烂泥。

海浪和风声被定格了，毕竟这只是一个任由管理局操纵的虚假世界。

阴狠且带着毫不掩饰恶意的目光齐齐扫了过来，如果俞相转身就能发现，那些圣殿侍从的瞳孔都变成了毫无杂质的白色，他们此刻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扭曲的姿势偏过头在看他。

分明是某种强大的存在悄然降临，要以各种角度来欣赏自己手底下一只不听话玩物的毁灭秀。

漫天的尖刺寸寸逼近，此刻俞相终于明白，哪有什么惩罚世界改造系统，一切种种不过是为他专门编造的死亡陷阱，诱他自取灭亡。

真相讽刺得好笑，俞相不明白，自己只是一个小小的系统罢了，何德何能使得大人物拨冗搭了这么大一个戏台。

他吐了口气，缓慢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抹杀。

既然自己的存在让这么多人都难过，那就不如消失掉好了。一旦这个世界崩塌，那面前这个寄托了他太多感情的人也能回归正轨，不用再因为所谓剧情而饱受折磨。

尖刺破空而至，俞相抬手将祭司抱进怀里，至少最后一刻，他不想自己走得那么孤单。

“你——！”

顺滑的发丝擦过脸颊，面对着轻浮流氓一般的行为，祭司挣扎着开始反抗。奈何大魔法师抱得死紧，祭司潜意识中存着不能伤害对方的念头，只能抬起双手抵在对方胸口控制着距离。

他看不出周遭的变化，但靠着敏锐的直觉感受到一丝沉重的悲痛，好像抱着自己不松手的人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

祭司没由来地感到恐慌，手指开始发颤，费力好大力气才攥住俞相胸口的布料。他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地，也没去管包裹在衣料下硌手的坚硬物体，倾身用额头抵住俞相的额头，开口急切地呼喊：“梅涅！”

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那颗被俞相时刻戴在脖颈上的火欧珀在祭司的手中逐渐升温，其中包含的物质如迸发的岩浆般极速沸腾起来，在动摇中冲破了固体的限制，散成亮晶晶的红色光点，如滴滴血珠逐渐渗透进了俞相的身体。

刹那间，禁锢着俞相大脑思想的铜墙铁壁也轰然倒塌，精神力急剧流转，有什么更深层的东西即将擦去掩盖在它身上的尘埃破土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