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相间的石头紧密地嵌在潮湿泥泞的地面上,形成一条蜿蜒向前的天然脉络。
两旁几乎全是遮天蔽日的树,它们的枝桠在上空交错,形成一道深邃的绿色拱廊。阳光变得格外吝啬,只能挣扎着从层叠的叶隙间筛落下来,投下无数光斑。
俞相沿着这条明暗交错的小路不知道深入了多久,游行队伍的欢声笑语早就听不见,他仿佛被世界隔绝在了外面。
是狮鹫的对头协会,还是那些流浪雇佣兵?作为大魔法师的弟子,罗德里克和萨米尔早就有了超越一般人的实力,怎么会被绑架?
大脑飞速运转着,俞相排列出无数可能的人名又一一划去。其他人倒无所谓,他只是担心国王出尔反尔,如果对方真拿二人当要挟他生孩子的筹码,那他只能忍痛和弟子们说拜拜了。
无边静谧加剧了内心的焦灼,俞相撇开挡路的树枝皱起眉头:“他们到底在哪里?”
雾气箭头当然无法给他言语上的回答,只能鼓气般缩小又放大,疯狂震颤起来,表示目的地就在不远的前方。
俞相怕两个小孩被撕票,见状只能认命地加快脚步。
倏地,一阵不同于林风的气流拂面而来,有种淡淡的咸腥味道,极富生命力,再往前走没多久,就隐约可以听到海浪声。
雾气渐渐散去,小宠物般乖巧地缩回了戒指里。
前方的光线豁然开朗,树木的队列到了尽头,绿色帷幕在俞相眼前猛然拉开。
刹那间,无垠的碧蓝充满了整个视野,那大海浩瀚无边,铺展到世界的尽头,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海面上,碎成一片片比钻石还璀璨的光斑。
“有闯入者!”
“全体戒备!”
冰冷尖利的长矛齐齐举起直对心脏,一双双属于水生生物、比硬币还圆的眼睛如探照灯般扫射过来,警惕且敌对地盯着俞相。
那是十来个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奇特生物,每一个都有着惊心动魄的美丽,他们有着类人的躯体,没有头发,眼角和膝盖以下却零散地生长了细小鳞片,闪烁着耀眼虹彩。
耳廓处的透明薄膜和异于常人的宽大脚掌让俞相本能地感到毛骨悚然——
他们无疑是一群人鱼。
那泛着水光的鱼鳞看起来滑腻腻的,十级恐鱼症患者已经满脑子都是活鱼冰凉柔软的触感。鸡皮疙瘩瞬间起来,俞相闭着眼,扭过头打算拔腿就跑。
“老——师——!”
某只狗崽横冲直撞,从人鱼守卫们中间费力地探出一只小狗脑袋,他的双手被某种术法禁锢在身前,耳朵低低地压在头顶,鬼哭狼嚎开始告状:“呜呜呜——老师快点救救我们!”
两杆长矛交叉挡在他跟前,罗德里克得意地呲起森白犬齿左右亮了一圈,喉间溢出两声凶狠的低吼:“你们给我小心点!我老师可是大魔法师!”
俞相:……好丢脸。
这尴尬的对峙场面让人窒息。
“……你什么时候给老师传信了?”
萨米尔紧挨在罗德里克身边,身上没有任何被束缚的痕迹。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抬手将兜帽掀起,露出一张昳丽至极的年轻面容。
他脸上的表情同俞相一样微妙,片刻后,低下头无奈又乖巧地开口。
“对不起老师……我们又给你添麻烦了。”
罗德里克偏头看他:“够了萨米尔!这又不是我们的错,都怪这群脑子进水的家伙,非要把我们抓过来!”
“不对……你怎么……?”
还没来得及感叹同伴的美貌,罗德里克瞪大眼睛怔愣住了。
他不可思议地看见了萨米尔覆盖着薄膜的长耳,它们甚至还扇动了几下。
养了许久的弟子居然是人鱼,俞相同样大为震惊。
从刚认识时萨米尔就同大魔法师一样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这都是个人的隐私,他非常理解,但没想到对方却是为了隐藏自己的人鱼身份。
不同于身旁的其他人鱼,萨米尔拥有一头浓密柔顺的暗蓝色短发,这让他站在族人中间时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你你你你——你是人鱼?!”罗德里克声调上扬,问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萨米尔态度端正地同他道歉:“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瞒你的。发生这样的事情不是我所愿。”
“那你?诶不对,你不也是人鱼吗,那他们绑架我们干嘛?”
“老师,你快带罗德里克走吧。”向来成熟的少年流露出一丝愤懑,冷笑着对周围的同类讽刺道,“是我太笨了,没想到你们也学会了阴谋诡计,居然还派人去狮鹫指名我来完成任务。我早该想到的,白珍珠湾能有什么非我不可的任务……行啊,现在终于抓到我了,你们满意了?”
他显然是一副不服气、不乐意的模样。
这种时刻,作为老师的俞相深深地感觉到了棘手。
在场的都是孩子的族人,说不定还沾亲带故,这是一个伦理的问题,为了不惹上麻烦,精明一点的做法莫过于打道回府。
“……!你做了什么?!”
随着一声惊呼,挡在俞相面前的两名人鱼守卫莫名其妙地飞了起来,手中长矛当啷落地。
大魔法师打了个响指,所有试图将他阻拦的守卫也一个接一个地漂浮在了空中,挥舞着四肢想要挣脱透明风圈的束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