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一带房屋矮小,废弃工厂多,西边横着几座灰秃秃的黄山,里面有好几座矿洞。单衾文出行多半坐船,很少到这边来。坐公交时他没怎么注意路上风景,到现在找东西吃,才发现这里的店面清一色很老旧,稍微离火车站远点,路上就满是灰尘,一侧还摆着几个臭气熏天的圣代形状垃圾桶。
他走近一个装修比较干净的杂货铺,杂货铺里摆着麻将馆,里面烟熏雾缭十来个中年人翘着二郎腿在打麻将。单衾文低头,在仅有的玻璃柜台前相中了一袋早就绝版的他小时候才见过的面包。他摸出零钱,但没人理他。
“老板。”他喊了一声,沉默片刻后,又喊一声。
“换个地方买行不行啊!这小伙子,一根筋来的。”打麻将的人笑着碰了牌,打趣这么句后便不理人,嘴里又说着单衾文听不懂的专业术语。
单衾文看了一眼表,剩下二十多分钟还有的是时间。他便撑在柜台,拖长语调:“老板——”
“哎,来啦,等一会儿!”这回说话的是个老爷爷,单衾文找了一圈没发现,直到老人再开口,他循声而去才看到屋深处的门框上挂着一条布帘子,晃动间能看到一个有些驼背的影子。老人把头朝向外面,喊道:“辛杞!给这位弟结一下账!”
单衾文安静等着,就在他猜测究竟是牌桌上哪位大神来给自己结账时,离他很近的躺椅嘎吱响了一声。单衾文撑着柜子,下移视线。接着躺椅上翻身而起一位面无表情的女生,她右眉戴着一颗很闪的眉骨钉,虽没说话,但掀起眼皮看人时,那颗钉子和眼神仿佛都在告诉单衾文快滚。
这一头辨识度极高的黑发让单衾文认出她是那位鼓手,他当做没看出,只伸手指了下柜台:“这个。”
“不卖。”辛杞没动。
单衾文手指没移开:“我就要这个。”
“小面包是小孩儿吃的,你是小孩儿?”辛杞抬眼的那一瞬间,像极了以前那个骂自己的凌无书。单衾文盯她几秒,忽然觉得争执很可笑,冷笑一声以表不屑后便转对面去买了看着就难吃的糙包子。
上车后他开始给凌无书打电话,直到抵达港岛,凌无书都不在服务区。他下了车,转而开始给林临柒打电话,林临柒虽在服务区,但一连好几个都没接。在他第十五次挂掉电话,控制不住情绪很想把手表砸了的时候,忽然有人拍了下他肩膀。
他回头,一位挑染白发的清隽男子正撑着一把黑伞,挑眉满脸意外地看着他:“单衾文,还真是你,你怎么又来了,来了也不说一声?”
单衾文真想抱一下这位疑似全世界最不靠谱的老师,但他恪守男德不能这么做,退而求其次便用言语表达感动:“你来得太对了,查敬行……”他缓一口气,抬起手表,“我要找凌无书,但联系不上,他应该和林临柒在一起,但林临柒我也不知道她在哪儿。”
“这里人生地不熟你别乱走。”查敬行听后摸出自己手机,顺便递给单衾文一张纸,“你急什么,凌无书再有一个月都能考驾照了,还怕他跑丢了不成?”
单衾文把纸展开搭在后颈,没说话。查敬行将手机靠在耳侧,又看他一眼,把伞往他那边偏了一些。安静下来后,单衾文有点没力气,他便坐在马路牙子上,手肘架着膝盖,看路上往来车辆。
中午都已经过了,现在马路上热得人眼神都有点迷离,查敬行从朋友那里问到了林临柒在哪儿,他挂了电话,低头看着单衾文,很浅地眯了下眼,转头看着身后白得刺目的海:“没事了,林临柒她妈妈出车祸了,她在急诊室外等着……你肯定没吃饭,我们把饭吃了去看看,她出了这么大的事,凌无书多半也在。”
单衾文没吭声,他撑着起身,两人就在附近的小馆子吃了碗面,随后搭车去了医院。等找到林临柒时,她妈妈手术已经结束,情况勉强乐观,她正摊在病房外的椅子上给亲朋好友回消息。
单衾文环顾四周没看到凌无书,打电话还是不在服务区。查敬行拍拍林临柒的背,递给她一瓶水,问她好些了没有。林临柒接过,苍白的眼在单衾文身上一扫而过,接着看向查敬行,哭肿的眼睛又流了些泪出来。她一把擦掉,俯身抱着脑袋,语气哽咽间带着点恨意:“妈妈稳定下来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林简勤那个败家子儿去赌博把家里的钱败光了,现在我给不起医药费,妈妈就是那群找他讨债的撞的,我早就跟他说了,不要赌不要赌,爸爸被害进了监狱,那些勾搭过来的狐朋狗友全是仇人……只有他这种蠢猪,他这种死人烂货,这种自以为是的贱种,才会相信我们家到现在这个境地还有朋友……”
查敬行皱了下眉,看一圈见出了这么大事,只有林临柒一个在这儿,不免有些恼:“林简勤人呢?”
“死了!狗畜生。”林临柒骂完,用力出一口气,又看向单衾文,“凌无书也来了?”
单衾文一顿,措不及防听到这话,他觉得脑海那根弦要崩断了。他眼尾抽了一下,哑着声音去审视林临柒:“他不是跟你在一起吗?”
林临柒听这语气,抬头看了眼单衾文。在看清单衾文什么表情后,她绷了下背,下意识去同查敬行对视。查敬行微不可察地摇了下头,她便低头继续给关心她的人回消息:“凌无书不在的话,你要去他家里看一下,我这儿有钥匙……”她说着,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发现手抖得没办法取后,便捏着那把递给查敬行,“我没用过,这是怕我们谁丢了钥匙没法儿回家才想的办法。”
“呵,他在家么。”单衾文冷笑一声。
“他肯定不会跑,你到底在怕什么。”林临柒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接着像想到什么,略微收敛了表情,“抱歉,刚语气差了,现在我只问你去不去,不去把钥匙给我。”
单衾文自然要去,他从查敬行手里接过钥匙,听见查敬行问林临柒:“那你现在医药费怎么办。”林临柒又出一口气,她揪了把头发,看向查敬行眼底有些说不清的情绪:“我其实准备找凌无书他爸借钱。”
“他爸回来了?”见林临柒点头,查敬行扶腰思考一会儿,才看着她说得有些委婉,“只剩下这个办法了?那凌成洲究竟会不会给你借?”
“我去问多半可以,他除了虚荣点还出了轨,平日是个很不错的人,就是……”林临柒说到这儿皱眉看着查敬行,没把话说完。但查敬行明白她的意思。
“不要去,凌无书会不舒服。”单衾文低头抽出银行卡,给离自己最近的查敬行,“阿姨的医药费我现在可以垫付,密码是凌无书生日,长大后别忘了还我。”
林临柒眉头舒了一下,伸手接过:“有多少钱啊。”
“够你用就行。”单衾文懒得理她,看向查敬行,“凌无书住在哪儿。”
“你去过,上次逛学城那喷泉后面,一群英式建筑里面住的全都是学生老师。我当时带了一封信在他信箱里,想起来了?不行的话我先送你过去……”查敬行说着,就要把银行卡给林临柒。
“你自己陪她。”单衾文朝查敬行伸手,“伞给我,我热。”
他们说了会儿话后,林临柒不再像之前那样紧绷,她给凌无书发消息问他在哪儿,同时还不忘出声招单衾文一下:“宝宝打伞。”
单衾文没理她,出医院撑着伞就去了地铁站,但没手机不给坐,他便又回来乘公交,坐到学城没过多久就找到了信箱。他按着信箱上的门牌,一路摸黑上了十四楼。
十四楼只有三户,凌无书的门前没铺地毯,地砖看上去很干净。这更让单衾文觉得凌无书不会在家里。但不知为何,握住门把手的那一刻,他的心还是狂跳起来。开锁后他安静听了一会儿,室内很暗,但有风声、鸣笛声、风铃声……就好像真的有人生活在里面。
单衾文抱着点期待,低头将门推开,一瞬间带着幽香的冷气溢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