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安顿下来,众人便开始唠家常,以增添家族荣誉感和凝聚力,话题不是谁考上了什么中学,就是谁生了一个新儿子。单知礼坐了一会儿,觉得索然无味,便以去卫生间为由上楼了。
在二楼,他们能穿透一切的笑声还是很吵,那模样让人以为整个南池都是他们的。单知礼往走廊深处走着,在经过单木锦卧室时,他见那两兄弟正同艾步盈一起坐在地毯上打游戏。艾步盈把胳膊搭在单木锦肩上,歪着头认真去看单木锦的游戏机屏幕。单木锦则把红包摸了又摸,掌心都染了红,看向单衾文说:“你以后会说多说,这么多钱,够我买一台新游戏机了。”
但一向爱翘小尾巴的单衾文却没有很高兴,他抬头望着窗外,整个人安静得好像不在世界范畴里。
单知礼良久都没有挪开步。
这里的三个孩子,从牙牙学语到长大成人,他都是亲眼看着的。在他们四五岁时,他曾同一位故人闲聊,猜他们三个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对于艾步盈和单木锦,两人猜测都一样,但到单衾文这儿,他们就有了分歧。单知礼觉得,单衾文从小有主见,还精力旺盛,以后多半会远离纷争,环游世界去进行极限攀岩和越野滑雪。听他这么讲的人却很轻地摇了摇头,她反倒觉得,单衾文懂人情晓世故,头脑还这么聪明,很大可能会和老爷子一样成为商业精英。她说,其实大多数人到最后,都会走上一条自己从未想过的路。
当时单衾文正趴在一棵树上,拿着弹弓偷袭单木锦,那混世魔王的模样,让单知礼如何也不信单衾文会变得和老爷子一样沉稳。但现在,看着这个在非必要时刻就会一直沉默寡言单衾文……单知礼倒很想和她说,你真的猜对了。
可猜对又如何,没人再记得这赌约,一切也回不去了。就在单知礼撤回视线,准备转身离去时,单衾文就像感应到什么,忽然起身,走过去推开一扇窗。
冷风灌进,单木锦把被子扯下来裹住身体,抬头问他发什么疯。单衾文没回答,只朝外伸手,没多时一片雪花样的东西缓缓落在他手上。单知礼以为下雪了,心下微动,便走了过去。随后他见单衾文转身,低头,指尖停驻一只蝴蝶。
那一瞬,单知礼觉得自己眼眶红了。艾步盈连声惊呼好漂亮,单木锦也感慨:“这天气竟然还有蝴蝶。”
单衾文还是很安静,他抬了下手指,轻声道:“也许是小姑想我们了。”
单知礼听完,很浅地笑了一下,伸手想要去接蝴蝶:“难为你这时候想到我姐姐。”但他还没伸去,那蝴蝶便振动翅膀,朝窗外飞去了。
“这里太热闹。”单衾文侧头,声音淡到没人听清,“也许小姑觉得,已经离开的人再回来,是一种打扰。”
单知礼摇头,但语气是笑着的:“可十一年了,总不该一次也不打扰。”
他说完,便匆忙转身,靠在走廊上哭了。
在很多年前,在单知礼还只是一个孩子的时候,他有一个温柔漂亮的姐姐。姐姐最喜欢上美术课,而梦想也很简单,是想在成年后绘出一本儿童漫画。那时他就是儿童,他的姐姐会用画画挣来的钱给他买零食吃,买好看的橡皮擦用,而他闯了祸往往也是姐姐背锅,姐姐是唯一女儿还聪颖懂事,很受父母疼爱,锅砸在身上也只是轻拍一下。察觉这点后,单知礼很为姐姐骄傲,平日里还故意调皮捣蛋就要看姐姐护他。他们兄弟姐妹间关系很好,但单知礼最亲的永远是姐姐。
可现在,他的世界里,已经再也没有她了。
哭过后,单知礼挺直脊背,恢复如常,温和有礼地对来往不绝的客人微笑。初二晚上,他照旧送走父亲的一群老友。有人在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要给他介绍姻亲对象。单知礼在发现笑而不语根本没办法结束这疲惫一天时,选择敷衍答应,连声应好。那一刻他真恨自己。
夜露冷,带着满身寒霜上楼,他抬头,见到自己房门上悬了一只米色纸蝴蝶,只要一转门把手,那蝴蝶就开始摇晃。就像姐姐小时候挥舞着逗自己的捕梦网。那一刻他不再那么恨自己。
初五清晨江畔,他和单衾文一起提着新鲜食材回家。走到玉堂春那颗枫树下时他想起过去,有感于物是人非心生苍凉,便实在没忍住叹一句,树犹如此。单衾文看了眼,匆匆低头,轻声说,很多时候,很多事,除了我就只有树记得。
初七午后小仙岭,一大家子人去祭祖,单知礼为那些小孩儿在姐姐墓前嬉皮笑脸而生气。单衾文正半跪在草堆里,低头用打火机点黄纸。他听到孩子的笑声抬头看了一眼,随后在跪拜结束离开时,将那群孩子顺到了一边去。等再回来,他看着老爷子提议说,我们应该在小姑坟前种一颗青松,这样无论过了多久,栖在枝头的鸟都会替我们告诉世界,她也来过。
单知礼听后,很清晰地想起多年前,知更鸟落在单衾文肩头的那一刻。他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有这么多人喜欢单衾文。这种了然,让他在单衾文凑过去要吻凌无书时,毫不费力就接受了这两个孩子的选择。
没有任何人,比单衾文还适合幸福了。
单知礼不想久留去耽搁单衾文教训凌无书的时间,他出了巷口就转弯,绕了一圈路才开车去了医院。医院的位置在海曙区和金华区中间,紧挨体育馆,附近有几条较为老旧的住宅街,门市清一色全是暖心饭店,远一点就是体育器材和轻食餐馆。
他中途停车,想去唯一一家甜品店取一个蛋糕,等过了十二点当自己的宵夜吃。这时天很黑,蛋糕店还没关门,一位女士提着小蛋糕推门出来,转身往医院的方向走。他留意了一眼,还没走近蛋糕店,便看到一黑影如老鼠从角落飞蹿而出,一把夺过女士肩上皮包就反身而逃。
单知礼几步追上,拧着黑影胳膊手刀重重砍向颈侧,黑影甚至没哀嚎就瘫软在地,手上还攥着皮包呢。单知礼松开他,把包提起来,拍了拍灰尘,递给赶过来的女士。女士接过连声道谢,泪从眼尾一直往下流,她捧着被撞翻的蛋糕盒,说她实在没办法了,她儿子只想最后再吃一口蛋糕,可蛋糕毁了,再买也没有了。
这样的事在医院太常见,买不到的糖葫芦,卖光的糖炒板栗……在无望的等待里,尽头总是这些最微不足道的东西。单知礼拍拍她的肩,让她等等。他转身进了蛋糕店,再出来时提着盒子,递给她:“给孩子吧。”
女士想接过,但手被烫到般往回缩:“我剩下的钱不够再买了。”
单知礼接过她手里的盒子,把自己的塞了过去:“是换。很多孩子以为医生住在医院,每天也靠一根针管和吊瓶吃饭。今天把我蛋糕换给他,也算小小狡辩一下,也许医生不是怪物。”
女士接过,用手背擦干眼泪,连连道谢后,就提着皮包朝医院快步而去。
单知礼回头,看着地上那个黑影,环顾四周果然看到一辆远去的无牌车。这地方在医院和体育馆中间,没有公交站台,楼宇修得密,间隔通道也狭窄,设计上就在违背人类趋光天性,自然容易唤醒某些耻于公诸于世的邪恶心思。以前附近有个小游乐场,来往还算热闹,但前几年因功能冲突改成了停车场后,便没什么人步行经过。除了日常住民,能到这儿的大多是在医院陪同病人的家属,他们往往身体疲劳,精神恍惚,要是因治安不好被歹徒盯上……
单知礼垂下视线,摸出手机报了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