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袭泯听后,言简意赅叮嘱了他几句,他乖巧应声后弯眼笑了笑,对餐桌上的长辈一一点头。但他的辈分能让他点头的没几个,所以他很快转身,敛了表情,恢复平静看着单衾文:“一起走吧。”
“单衾文可不能走。”花衬衫忽然诡异地笑了两声,他视线落在单衾文和凌无书交握的手上,对老爷子说,“伯父,你们单家瞧着要绝后了啊。”
单衾文听后皱眉,抬眼发觉此刻背对众人的单知礼脸色也很难看。
桌上虽没几个人回头,但他们听了这话,神色还是变了变。虽然单知礼三十五还不结婚很独立特性,但这么诅咒他们单家未免太过分,更别说单袭泯怀里还缩着一只名为“多籽”的猫。单袭泯不必发话,“多籽”的存在,就已经是他追求“子孙满堂”铁打不动的证明,平日里就没人敢忤逆,更别提敢在饭桌上出此狂言了。
樊宫羽身侧的单知君终于放下茶杯,他开口道:“这话可不兴讲,独生子女乃国家政策。”
那位姨婆笑着甩了手中瓜子,拍拍儿子肩膀:“他们都瞧不起你,但好歹你有个女朋友,能造个人出来,不像某些人,堂而皇之把男朋友都带来了,这不就是挂牌儿挑衅么——”
单衾文听出来了,他惊呆了,这么露骨的话原来是冲他来的。他用力咬唇,左手紧攥凌无书,压眉紧盯那姨婆。他想好了,要是她再多说一个字,他就丢开道德伦理把那些恶心的话全部堵回去。
他双手攥拳用力到发疼,还没想好怎么怼,掌心便一空,冷空气瞬间挤进汗湿的掌心,刺得他生疼。他低头一看,竟见凌无书先把手松开了。
瞬间他脑子铮地响了一声,热血狂涌上天灵盖,给本就烦闷的情绪燃了一把狂火。他嘴角抽了一下,眯了眯眼,回头质问凌无书是什么意思。
凌无书先是看了他半秒,接着视线从他脸上一晃而过,有些紧绷地看向了单知礼。
单知礼侧身,余光扫了眼已经把目光锁在这边的老爷子。那妇人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屋里的人本就聪明还博闻广识,凌无书再留下来就很危险。单知礼便看向凌无书,提议:“要先和我下去吗。”
凌无书没犹豫就点了头,看向楼道:“走吧。”
单衾文听完直接吼了一句:“凌无书你什么意思!”
准备开口说话的中年妇人闭了嘴,她扬起眉,属实没想到单衾文竟然还先发脾气。而离单衾文最近的单木锦被这动静吓得一抖,他坐直身体,视线在两人间梭回后,站起来拽了一下单衾文,压低声音:“你不要命了?你是想爷爷知道后把你们两个拆开吗?”
“现在是他松开我了!”单衾文用力攥着拳,低吼道,“我今天一整天都要被你气死了凌无书,你就是个心口不一的伪君子!”
凌无书皱眉,看着单衾文,本想开口。但单袭泯这时冷声说:“要吵架去楼下。”
凌无书错开眼,看向单袭泯。隔着这么远的距离,他近视眼没办法识出老人情绪。无法知晓老人态度虽然令他遗憾,但这同时也意味着,可能来自长辈的审视不会出现在这场短促的视线交汇里。从社会学角度来说,这倒免去了秘密被发现时,半成人要在一群成人面前受鞭刑的固定流程。能如此自我揶揄,凌无书自然没抱多大期待,在准备撤回视线时,他却意外感到老人很轻地对他摇了下头。轻到没人看出,就连凌无书也怀疑那是一瞬间的癔症。
“走吧。”单知礼轻微侧身。凌无书蜷了下手指,觉得应该要再做点什么,但众目睽睽他没动,只最后再看单衾文一眼,就跟单知礼下了楼。
单衾文别开脸,扯起嘴角自嘲一笑后便转身,双目恻恻,紧盯那对大城市来的母子。
樊宫羽见此,连忙站起来,略微蹙眉不知是否要出言劝慰好让这场闹剧不要上升到吵群架的难堪地步。但单衾文没闹,只用出乎所有人意料冷峻语气说:“今后,这种搅浑水的人就别请来了,我们单家的事什么时候轮得到外人来插手。”他说着,冷嗤一声,“给点面子就没自知之明,真以为顶着个长辈名分就能在南池撒野了?”
那位花衬衫男子闷声笑了笑:“怎么,怕我们说实话,情人也不追就恼羞成怒来清理我们了?”樊宫羽听后皱眉,低声喊了句什么。但花衬衫根本就不听,反而摊着身子,一幅无赖样:“要什么面子,你们私底下说我的时候,不早就没把我面子当回事么。”
“又在虚空索敌了?”单衾文走到单袭泯身后,提起书包,仰头睨着那花衬衫,“谁把你当回事,我爷爷到现在都没发话,你还不懂吗?”他见花衬衫皱了一下眉,轻笑一声,“那还真抱歉了,今天这趟浑水你搅不起来,就算我们家的谁要挨训,也不可能到这儿给你看上热闹了。”他说完也不想再谈,把手搭在单袭泯肩上,略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爷爷,我先下去了,今天有人煞风景,不好说话,等我明天单独来看您。”
单袭泯难得笑了一下,他抬眼看着单衾文:“你怕是又馋我手艺了。”
“那是,爷爷可无人能敌。”单衾文说着,伸手揉了揉玳瑁猫的脑袋,“多籽?又长肥了,这珍珠项圈都给下巴勒出富贵沟了。”
多籽挪了下身体,懒懒看单衾文一眼后,继续窝回单袭泯怀里。单衾文直起身,歪头叹气:“还是不亲我。”
“多籽谁都不亲,要是真亲你了,金华街那风水宝地就得你去坐镇了。”单袭泯说着抱起多籽起身,看向两个儿子,为闹剧给了一个散场总结,“行了,今天这顿饭吃到这地步也够了,大家工作忙,都散了吧。知义,艾步盈的事你自己回去处理,孩子还小,你活了这么多年气量足,不必对她斤斤计较。”
单袭泯说完就沿着单知义腾出的通道往外走,随即他又想起什么,看向樊宫羽:“你们两个……”单知君先抬头,而樊宫羽唤了声“爸”。单袭泯看着这对擅长无为而治只要火不烧眉就当缩头乌龟的教师,叹气:“行了,跟我来一趟。”
单衾文在一旁看着,对父母笑了笑。他把书包挎在肩上,踩下楼梯:“爷爷,既然没我事,那我就走了。”
单袭泯点头,朝他挥手:“去吧去吧,别让你好朋友等急了。”
单衾文脚步一顿。他攥紧书包带,回头见单袭泯已经进了一侧房间。而樊宫羽推了一把单知君,自己朝单衾文走近,她皱眉,看上去也很心累:“刚才没被你姨婆气到吧。”
“怎么可能,你儿子是谁。”单衾文抬眼,“倒是你,妈妈,让你不开心的家就别回,这么多年,就算是天大的恩情也已经还清了,更何况……”单衾文很轻地歪了下脑袋,视线扫向那对母子,“人都是会变的,他们变坏的时候,就是毒瘤和锁。”
“文文说得对。”樊宫羽摇摇头,眉眼欣慰间又带着点落寞,“但要离开,哪儿有这么容易。”她说完回头,见单知君正站在门口安静等她,便很浅地笑了笑,又对单衾文说,“好了,文文,妈妈得过去了,你去找书书吧,但不要像刚才那样对他太凶了。今晚有雨,你们不要在外面玩太晚,记得早点回家。”
单衾文“嗯”了声,安静站着,目送樊宫羽离开后,脸色便如晴转阴,嘴角不可逆转地垮了下去。他几步迈下楼,环顾一周见凌无书正背对他倚靠在窗前,用手指轻揉着盆栽树叶,漫不经心跟单知礼聊着什么,那姿态竟看不出丝毫忐忑。
单知礼见他下来,打了声招呼。接着凌无书的脊背绷紧几分,随后也回头看过来。墨发柔顺,鼻梁挺直,眉目还是那样惊人。
单衾文咬了咬后槽牙,压住想要去弄凌无书的冲动:“出来,我们聊聊。”
凌无书没动,假装没听懂单衾文在说什么,侧目看了单知礼一眼。单知礼回避了视线,抬胳膊,露出腕表:“正好,我该去值班了。”
单衾文眯了下眼:“你要我过去请你吗。”
凌无书抿了下唇,抬眼气势十足,但比起单衾文充斥整个一楼的低气压,他这纯属是色厉内荏。
“凌无书。”单衾文加重语气,“我再说最后一遍。”
凌无书别开脸,朝单衾文走过去:“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