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书找到单衾文时,单衾文正站在文具店的收银台前,没什么表情地看老板把他买的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
老板说了一个价,然后把袋子放前台。单衾文把校服外套搭肩上,低头摸出零钱正要结账,余光瞥见凌无书后,冷哼一声提起袋子就往外走。
擦肩而过袋子撞上凌无书的手腕,凌无书垂下视线,顺势拉住。单衾文头都没回,直接把袋子拽了回去。老板听到动静,从收银台探出身子,有些惊:“喂,靓仔,你还没有结账!”
单衾文回头,看老板一眼,直接走了。
老板瞪大眼,“唉唉”唤了几声,从身旁抄起一个晾衣架就要追。凌无书掏出手机,挡了一下老板的晾衣架,低头说:“多少钱,我来给。”
老板打量了他一眼:“你和他认识?”
“嗯。”凌无书说着,摆正收银台上的二维码。老板也就没追究,但多报了价钱。凌无书顿了一下,支付完毕后说了一句“打扰”,就把手机揣兜里朝外走。
一出店面,街道就传来暖融融的杂音。凌无书走下台阶,侧头见单衾文正站在斑马线前等他。他走过去,装作无事发生,问道:“走这么快做什么。”
单衾文挣开他的手:“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凌无书再次拉住单衾文,这回单衾文没挣开,但也没给好脸色。凌无书低眼,很轻地捏了捏单衾文胳膊:“你难过,我也开心不起来。”
单衾文别开脸,耳廓逐渐泛红,但这并不影响他攻击凌无书:“是不是很轻松。”
“嗯?”凌无书抬头,有点不解。
“把我以前对你说的话捡起来,反过来哄我,不用花心思,也不用多费口舌。”
凌无书听完,垂下眼睫:“没办法啊,从小到大就你哄过我,我不学你学谁。”
单衾文听完攥了一下拳,转身用力抱住凌无书。凌无书也不知他又怎么了,便拍拍单衾文的后背。单衾文没说话,他也不愿打破沉默。落在耳畔的呼吸很轻很浅,倒让他想起很久以前。
他以为两人这样耽搁磨蹭,再到玉堂春时鸢鸢已经走了。但没想到两个多小时过去,家宴还没结束。凌无书觉得这不太妙。等他们走上楼梯时,他发现原本热闹的二楼果然异常得如死一般沉寂。
长辈两桌的人不知为何都陷入了某种开口就会失去平衡的局面,他们僵持不下,饭菜冷了也置之不理或者压根不敢理。一旁年纪大点的小孩儿望着那边,端着碗没敢出声,小不点们低头用勺子捣饭,没大人过来,他们不时抬头,在懵懂中保持安静就全靠察言观色的本能。
这场景牵出了凌无书脑海里久远得仿佛上辈子的记忆,那时他正站在外公家的门口,而凌成洲的出现让欺负他的孩子们缩着脑袋一声也不敢吭。
那时,在冲突正式爆发前,所有大人都陷入了这样的沉寂,冲突后,依旧是这样的沉寂。好像回避问题总是最容易的事,沉默也总能最大限度保护好自己——维持体面,不费力气,就连失去了什么,都要很久以后才知悉。
凌无书收回视线,想找个地方隐身。这时单衾文凑近他,压低声音,温热脸颊贴在他鬓角:“老毛病了,没吵起来就是没事,我们别管他们。”
单衾文说完侧头,用湿润的唇很轻地蹭了一下他的脸。凌无书感觉有点痒。单衾文很浅地笑了一下,随后起身,拉住他的手去餐桌,把袋子放在了鸢鸢坐着的椅子后面。
鸢鸢回头双眼一亮,压低声音,说了句谢谢。单衾文揉了下她脑袋,侧头问单木锦:“他们怎么了。”
单木锦抱着胳膊,紧盯后窗外枫树,冷笑一声:“去问艾步盈,她最有实力。”
凌无书闻言看了过去。她那个年纪的孩子不多,在一堆大人里他很轻松便找到了艾步盈。艾步盈变化不大,没穿校服,扎着很精致的头发,正翘腿坐在一把椅子里,表情紧绷得让见者也要替她牙帮发酸了。屋里很静,只有单衾文的姨婆望着窗外,咔嚓咔嚓泄愤般嗑着瓜子。听见单木锦说话,姨婆回头,见单衾文来了,便道:“你——”
“烦死了,闭嘴行不行,老太婆!”艾步盈直接怼了回去。单知义听了,连忙按住太阳穴,厉声道:“怎么说话的,给祖母道歉!”
“她哪儿是我祖母了?”艾步盈扬起声音,“她是我外公的表哥的丈母娘的妹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凭什么管我头上来了!还给我拍照,侵权了好吧,想不想去坐牢啊!”
“哟,没娘管的说话就是这么牛。”角落里响起一男声,众人偏过头去,见那位穿着花衬衫的男子撑着下巴,面色悠然,“再怎么说我妈也是你长辈,今天这屋子里的人谁不敢尊称她一声,你这样说她,是不是意味着我可以把你祖父喊老头儿?”
明明有很多解决方式,但这人不厚道偏要在单家禁区拱火。不少人都绷着脸,缓慢且浓重地从鼻腔出气。在其他地方,他们都是有话语权的体面人。在家族荣誉下受家主庇护,顺风顺水走了这一路,自然对老爷子心怀感恩满目崇敬,就算要把老爷子当皇帝供着,他们都是毫无怨言的。
今日本该是庆祝老爷子海收的日子,不少人都想借机好好同老爷子亲近一番,没想到这两位不速之客来后,目中无人说话夹枪带棒扰老爷子清净不说,还把他们这些后辈的颜面往地上拂。
他们听后自是不服,可老爷子无动于衷,碍于辈分就没人能开口。这是单家的规矩,没人敢忤逆,那些不满和厌恶便只能化作沸腾的戾气,被硬生生堵了回去,实在藏不住的便溢在四周,让空气在怪异的沉默里过分焦灼。
被花衬衫点为“老头儿”的单袭泯倒没这么浮躁,他眼如鹰钩,落在艾步盈身上后,只轻扫一眼便收了视线,继续抚着怀里的猫。
可尽管如此,那满身威严还是不证自明,艾步盈挺直脊背,抿着唇下意识看了眼这边的单木锦。单木锦没注意,他一眨不眨盯着花衬衫,最后轻蔑地别开视线,翻了个白眼:“神经。”
单衾文也看去,好一会儿才认出花衬衫那位是自己远道而来的舅舅,而樊宫羽正坐在舅舅旁边,有些头疼地支着额头,似乎想拉架但又不知怎么开口。
樊宫羽卡在中间,处境的确尴尬,她这时不开口最好,而单衾文其实也差不了多少。他把凌无书拉到自己身后,另一只手越过单木锦去拿手机:“搞什么,我要带凌无书走了,书包,我书包你放哪儿了。”
单木锦抬眼:“你要去拿?爷爷椅子后面的窗台上。”
单衾文抬头见果真如此:“服了,谁敢顶着枪林弹雨过去。”
鸢鸢正撕着手上的新贴纸,她听后撑着椅子,滑下地往大人那边走去。凌无书见了,捏捏单衾文手心。单衾文回头,凌无书则朝鸢鸢抬下巴:“她去干什么。”
单衾文便去看。鸢鸢走路不快,她到桌边后,拉了拉菁姐的衣袖,糯声道:“妈妈,表叔要和他老婆一起走了,你帮我把表叔的书包拿下来嘛——”
这可真是童言无忌,两人没敢说话,但脸开始泛红,空气也变得燥热。不敢确定有谁听到了这话,单衾文便只打量菁姐的表情,而看得出菁姐听完脑子是懵的。但她反应很快,还没等鸢鸢说完,就接了话:“灰太狼看多了嘛,管谁都叫老婆,来,坐妈妈这儿吃饭,表叔的书包让他自己拿,这么大个人了。”
一旁的单袭泯听完,视线越过两桌子的人,直直锚定了单衾文。单袭泯在室内也戴着平顶帽,他的双眼隐在帽檐阴影下,走廊口这个角度看不出他的情绪。单衾文咽了下喉咙,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便听到他的姨婆说:“你倒是有眼力见儿,知道不能在这儿丢脸……”
“你能不能别说话了!”艾步盈这回开口有些仓促,因此也少了气焰。而单知礼也在这时放下筷,碰碗的动静并不小。他叠好用过的纸,压杯子下后站起来,对单袭泯说:“爸,今天医院该我值班,我就先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