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书扬起唇,良久,笑了一下。
他又翻了一页,这次是一幅彩铅作品,儿童绘本里脑袋圆圆的人物画风,画的是自己盘腿坐在沙滩上,垂着脑袋,头顶长了一朵奄奄一息的小花,而单衾文站在一旁,拿着一个花洒朝他头上浇水。花洒顶部延伸出一条管子,有银色如星河的液体,另一端连通单衾文的心脏。
单小文的突破之作——《下雨了》
我们就要分别了,挚友,你以后也会在雨天难过吗。
上面是艺术家在思念至极时憋出的句子,和该作品一样,是突破之作,是艺术家对画风和表达的一种探索,但艺术家最想尝试的还是立体主义画风,因为足够炫酷。该作品立意简单,他只想说:
下雨了,凌无书,你听到没有。我再也不会把你推到雨里,你回来好不好,我想你像跨年那次,来找我,你当年没说出的话,我也许明白了。但你毕竟没有开口。没有开口,意味很多。
下雨了,凌无书,我有点难过。
“难过。”凌无书顿了一下,轻轻抚摸那两个字,好像隔了这么久,他还是能感受到那一场让单衾文难过的雨。
“分别后,你也会在雨天想起我吗。”
凌无书不知道,那三年他以为自己被单衾文彻底抛弃了。现在回想,那时的自己多卑劣,嘴上说着不相信不在意,可心里却疯了一般期待单衾文来找自己。
多么不切实际的要求,来自他对这份爱的渴望,完成的途径是冠名为爱的怨恨,和他孤高自傲的幻想。
没想到单衾文真的来港岛了,本该满意的他却又开始恐慌。他和查敬行生活在同一片学区,拐个弯就能碰见,多自然,他完全可以假装练完琴,从琴房下楼偶遇查敬行谭誉并打招呼。反正突然出现,被动的是单衾文。
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看着单衾文冷漠的脸,他做不到在并不快乐的日子里,只能见单衾文一面。以经验论事,三年不见加上那通发泄性质的电话,自尊心这么强的单衾文绝不会在一开始就摆出好脸色。而那会让他难以承受。
就是因为怯弱,那次计划之外的会面才会以最不堪的结局收场。凌无书其实要碎掉了。单衾文说……他的爱只是一种怜悯。这些年单衾文不应该照旧好好生活,并随着长大,把事情看开逐渐把往事忘了么,为什么能闹到以死相逼的地步。
也许他的爱堪比毒药,可他不想这样。
不应该这样,单衾文理应活在爱里,健康的爱里。这是那时甚至现在的他,都给不起的东西。
捧在手上的书已经重若千钧,凌无书不想再看,但还是无意识翻过了一页。
这页却没有任何颜色,只剩铅笔的灰。
“这回艺术家见到他的缪斯了。艺术家被缪斯强吻,但灵感没有迸发。
灵感是燎原的火,缪斯给的却是一场滚烫的雨,于是世界被烧焦。
这让艺术家难过。艺术家觉得自己再也提不起笔。但艺术家不可以颓废下去,他决定允许自己,今后创作有关缪斯人体的作品。
这是一个比较大的转折。”
什么叫缪斯人体作品。
凌无书像是没理解自己读了什么,他将视线上移,从头再看一次,初步明白后,他紧抿着唇,翻过一页……然后觉得烫手般合上这本画集。
他看到了。
还是线条简洁的玩偶画风,长发微卷,眼尾挂着泪珠,手撑地坐着,没穿衣服,隐私部位重重画了三个叉。
后面的不敢看。
原本想把画册拿回家慢慢欣赏的凌无书抿着唇,拉开书包拉链,把册子塞进去后,转身连同书包一起挂在了门锁上。他刚走几步,又担心这位大艺术家的画作流通外部,便折返提上了书包。
三间器材室,凌无书选了离篮球场距离最近的一间,外廊空无一人,刚走进教室就听见乒乒乓乓的动静。他朝里走了几步,而暗处的声响停了下来,接着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抱着一大束球拍走了出来。
男生长得风流倜傥,但气质带着点烦闷,眼底两道青黑。他盯了凌无书良久,才有些意外地说:“凌无书?是你吗?”
凌无书点头,用微笑遮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是我,好久不见,单木锦。”
单木锦叹一口气:“别提了,这么久过去我们都被磨成啥样了,还得是你,凌无书,小时候乖乖的,长大了又想做什么就敢做什么……哦,对了,你来这儿借器材的?”
凌无书将肩上的书包卸下来,递给单木锦:“不是,教室关门了,但单衾文书包没带走。”
单木锦扫了一眼书包,看向凌无书,用开玩笑的语气说:“你也学他使唤我?”
凌无书握了一下书包带子,将手收回:“抱歉,我忘了你们放学不顺路。”
“没事,没事啊。”单木锦朝器材室一边的桌指了指,那边放着一个藏蓝色书包,“今天顺路,我们要去城南家庭聚餐,我待会儿亲自去足球场那边请他,那尊大佛从来不看微信消息。”
凌无书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他意识到后,很快舒展开,问道:“你们什么时候去。”他说,“如果时间紧,我可以直接把书包带给他,带个口信。”
“会不会有点麻烦你。”单木锦想了会儿,“我小叔今天值班,他大概六点多来,真没多少时间了,收拾完就过去差不多,但我也不怕他溜了,这人每天下午都跟高阳打球呢。高阳你应该认识,什么热闹都想凑的那个。”
凌无书听完,把书包放在桌上:“那我就先走了。”
单木锦点头:“好的,今天天气不错,你可以多晒晒太阳。”
凌无书听完一顿,侧头看向门外。太阳对他来说,依旧刺眼,但大家不会平白无故说它好。
他回头,眉眼弯了一下:“确实好,谢谢你的关心。”
单木锦从窗外收回视线,准备回器材室深处:“这有什么好谢的,哎,我得继续干苦力了,一失足成千古恨……诚不欺我。”
单木锦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幽暗器材室内,他转身走出门外,转身经过篮球场时一瞬间被太阳晃了下眼睛。他不由得驻足,而高阳老远就开始喊他名字:“凌无书!凌无书!你来打球?”
凌无书看向那个逐渐变大的人影:“我回家。”
“别啊!单衾文就在楼上呢,你就在这儿等我,我叫他下来!”高阳一个急刹车,转身朝隔了半个足球场的实验楼跑去,“单衾文!”
高阳说话声太响亮,凌无书深吸一口气,僵立在原地片刻,朝实验楼抬头。
他视力不算好,但还是能看出站在二楼走廊外的人影是单衾文,那人正将目光朝他所在的地方锁定。
高阳在靠近实验楼的时候,稍微放缓了脚步,还故作不经意地回了一次头。凌无书从这时察觉不对劲,接着,高阳仰起头,压低声音说:“单衾文你快下来,凌无书答应我和我打球了,你想不想和他一起,想就快点下来,多好的机会啊。”
这是高阳平日里组局的方式么。压低声音的效果的确显著,但对曾有专门课程锻炼过听力的凌无书来说,简直就是贴着耳朵扯谎。凌无书只能装作没听到。
但单衾文的声音却仿佛具有穿透力,他冷笑了一声:“让他自己上来,求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