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片没有如愿。卡片像一只被压扁的白鸟,撞上玻璃,掉了下来。卡片砸进铁框里,发出清醒但微弱的声响,像是最后的求救讯号。
“小孩儿还没长大,就拍身份证,现在人都认不出来,生怕没办法给我们找麻烦呢,拿回去重办!”
他讲完话后,父亲笑着连声道歉,哈腰将小卡片从铁框里拿出来。
头顶刺眼的白灯照着他的新戒指,那枚金戒是一个锁,把父亲锁在这架同样冰冷的机器上,就像他是一条狗。
离开大门后父亲又变得沉默,良久他走到垃圾桶前,看着我说,我一点都不圆融。
我说,我想要我的身份证留个纪念。我知道他想把这个让他白跑一趟的东西扔掉。
但他说,这不过是一串编号。
一串可以无限复制粘贴的编号。就像凌无书这个名字一样。
他们说得都没错。于是卡片上的凌无书就被遗弃了。
他静静地躺在一堆垃圾里,躺在发霉的烂青菜里,同废料一起流进下水道里。顺着肮脏的水沟,他可以躺在任何地方,带着他自以为柔软的微笑。
二月二十日晴
今天有半天假,我从甜品店出来,去见了江浅。
她今天心情很好,听护士小姐说,她可能要谈恋爱了。
护士小姐说,她很早以前就已经稳定下来,只是不愿意出去。护士小姐说,精神疗养院的很多人都会因为早与社会脱节而不愿意出去。
与社会脱节。我以为这个冰冷的绞肉机本来就是让人绞进去,然后身体残碎,骨肉脱节。
不过江浅看上去的确比上一次明朗了许多。她的病床一侧摆着一束鲜花,她嘴角带着淡淡的微笑,那双初见时漠然的眼也闪烁着微光。
她接过我打包好的信,看着我说:“凌无书,你有喜欢的人吗?”
我想她可能是想要用这个问题为引子,提起她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我摇头说没有,并问她喜欢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她缓慢地将身子倾在桌前,双手托腮,望着花瓶笑了起来。
她说,喜欢一个人啊,就是想要一直和他在一起,永远不和他分开。他笑起来,我就开心,他不笑,我就想办法让他笑得开心。爱啊,就是这样,要排除万难拥抱彼此,要迈过黑暗走向黎明。
我当时没说话,我看了她一眼。
她的笑容在看到我表情时凝固了,她放下手,直起身体,神情紧绷。她问我刚才在想什么。
我没再看她,只是说:“确实只有勇敢的人才配得到爱。”
二月二十一日 5
偶尔醒来听见泥土松动的声音
那时一切尚且寂静
我如腐草,化朽为萤
可笑吗,腐烂的草怎么可能会变成萤火虫呢。
写诗的人最喜欢自欺欺人。
抽象的句子,让人难以看懂的句子,打碎又重组的句子,被肢解的句子。
二月二十二日 4
最近想到很多以前的事,尤其是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光。
对于我要去港岛读书的事,她表示赞许,她说我可以和父亲一起去那边培养感情,要是我们稳定了,她也会开始计划怎么在港岛去拓展电子厂的事业。
我可以想象到港岛艺术中学将会何等高大尚。我发觉我们一家总是喜欢那些高端的东西,从小时候给我穿的那些衣服,到转校后他们要我读的金华中学。在我父亲还没有南下开公司的时候,他只是一个小职员,但那个时候他就已经表现出了这样一种倾向。
他经常会跟妈妈说,要是给他一个机会,他不会比他现在的老板差。妈妈坐在副驾驶,附和他,然后沉默片刻,她会用一种憧憬的语气说,要是我们的儿子能接受良好的教育,他长大后也不会比任何人差。
每当妈妈用这种语气提起我,我都会觉得很感动。尽管我的成绩很不好,他们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算得上实际的期待行为。他们该吵架还是会吵,有一次还把我从睡梦中拉起来,问我跟谁。
我记得很清楚,我那个时候想,你们不如把我一劈两半。
相逢是很漫长的事,把我劈开后,他们带着我的身体各自远行。但分裂的我,没有完整的我好看,带出去还很可能会受到外界的鄙夷和排挤。我怀疑他们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没有执着于把我劈开。毕竟他们都是很喜欢体面的人,而我也是。
妈妈说完对我的期待后,父亲没说话。他握着方向盘,腕上是一块脱了漆的铂金手表,刺眼日光从汽车外打进来,让那块表显得贫瘠而可笑。
他用一种深思熟虑后的语气说,凌无书确实应该要上好学校。
我当时有点吃惊。好学校,什么意思。你们前不久不还在为了我的学费争吵吗。
好吧,有点夸张。事实是我那时远没有如此清醒,现在我是诗人,我捏着我的笔,在试图篡改我当时的真实反应。试图篡改一种让我感到羞耻的反应。
因为真相是,听他们计划送我去好学校读时,我心里腾起一种隐约期待和被藏在腼腆下的雀跃。期待指向什么,我不知道,或许是因为我以为这是他们对我的重视,当然也可能只是因为我和他们一样虚荣而已。我倒希望是后者。
不过并非所有事都这样暧昧不明,比如我父亲的话总是清晰,不用猜测也毫无其余含义。比如,他那句话说出来后,明确地指向了一个结果:我们家的经济必定要变得更紧张了。
任性的孩子成了他,而我则惴惴不安地坐在装修豪华的教室里。
我望着没有任何划痕的墨绿黑板,看着粉笔在上面留下刺眼的痕迹。那痕迹太明亮,比那天车上父亲的腕表带子还要明亮。
我有表达过反抗吗,没有,我从来没有。
我只是一个被太阳驱逐的光斑,永远没办法在固定的地方停留。
二月二十三日 3
我是一个任人打扮的玩偶,光鲜亮丽地出现在父母朋友面前。
当大家夸赞我仪表堂堂,温和有礼的时候,父亲那张厚重的脸便会裂开一道缝隙,那道缝隙是他的嘴唇,他的嘴唇裂开缝隙,露出机械般的牙齿。上下碰撞着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听到的人都在笑。真开心。
我站在他身旁,像一个吉祥物,来自阴间的吉祥物。
而妙不可言的是,当体面的儿子死掉后,声名狼藉的儿子也照样可以抬出来。我是我父亲融进他圈子的新法宝。
我的儿子在金华中学读书。
好巧,我儿子也在金华中学读。
万分荣幸啊,但你瞧,犬子肯定比不上令郎。
怎么能这么说呢?哈。哈。哈。
他成绩差,还不学好,性子怪异,还不受欢迎,哪儿能和令郎那种天之骄子比。
孩子脸长得倒不错,也不是一无是处,适合去演电视剧,有个词怎么说来着?戏子多情。
我的确适合演电视剧。我站在那里,听你们彼此吹嘘,仿佛进入表演生训练集中营。而你们视线移来时,我自然而然换上的那个微笑,又足以让我赢得任何奖项成为影帝。
这些其实是很久以前的事,近来他们无数次在我脑海中颠倒,这会让我思绪活跃,连带着日记也显得很忙。
但这个转移注意力的方法也有弊端,比如,现在,我喘不上气,有一种冲动想要穿越回去掐死那个虚假的自己。
凌无书,我已经受够了,你还不觉得累吗。
难道你还会因为能帮到你的父亲而感到放松吗,你帮了他什么呢,他给了你越来越好的生活,可你除了带来麻烦还能帮他做什么呢。他这么累,再爱上一个体贴他的人不是一件很值得谅解的事吗,你不是也自私又贪婪地去爱着那个本不该接近的人吗。
为什么,你还是接受不了。为什么,你要在衣食无忧的时候说自己很痛苦。为什么你越是长大越是软弱。
我要开始恨你了。
可偏偏又明明是我没有保护好你,是我让你苦心经营的一切尽数崩毁,是我的无能让你憧憬的未来变成一潭恶臭死水。
我这时候又该怎么劝自己,一切都会过去,一切都会过去。
……一切确实就要过去。
每当念这些句子时,我的心都会出奇地平静。
二月二十四日 2
当孩子闹觉的时候,他们会想尽办法找一些其它的无关紧要的事来掩盖自己想要睡觉的事实,这也是这几天,我在日记本里做的事情。
我想要掩盖什么,我在难过什么。
其实今天的吻,是离别。
你用温柔的眼睛望着我,说你需要我。
而我的离开,是一种罪恶。
二月二十五日 1
我离开了南池市。
一切像一场梦。
我坐在轮船上,在一望无垠的大海中颠簸。
如果跳下去,我就会死了。
但你会在公交站台等待我。
也许有一天你会收到我的死讯,救我出天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