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衾文所言非虚,他爷爷的主店玉堂春便开在桐木街,店内装横朴素清雅,是传了好几代的老招牌,名声好威望高,来这儿吃的情况通常都是家人小聚或是旧友重逢。
分店在天堂岛附近开了一家,体量小,价格便宜,只卖点地道特色给游客尝尝,一方面体谅大家舟车劳顿,一方面是避免那些黑心商家糟蹋了南池市的名声。
还有两家开在海曙中学附近。一家是给那些中午来不及回家吃饭的高中生吃的,口味偏家常,包月结算价格也便宜。一家属于酒楼性质,在南池市老市区盘下了一栋三层的楼,装修低奢,里面还有很多服务生。南池市从政人员聚会通常就选这里,而群众要宴请生活中的贵人时,也会来此阔绰一番。
最近玉堂春也开始着手在金华街再开一家分店。因此这段时日单袭泯一直待在玉堂春的老店里,听单木锦说,他忙得都没去和公公婆婆一起散步。
单衾文上了初中时间紧,正巧这次到这边,他便想去看看爷爷。
玉堂春临雨枫江而建,离南海广场有些距离,两侧都是青石路和白墙黑瓦屋,中央江面平缓清澈,还有扁舟横于其中,怎么看都是北边的水乡风情。
白日里这地方粗犷中带着雅致,但一到夜晚街道便挂着红灯笼,风摇铜铃,叫人不自觉便缓步轻语。
王义雍想多跟单衾文说会儿话,就绕道雨枫江,多兜一圈再回桐木街。
两人便一路交谈,没过一会儿就到了雨枫巷口。玉堂春底楼的门虚掩,二楼临江的台亮着灯,单衾文远远便看见公公婆婆从楼里走了出来,两人携着不知去往何处。
单衾文同王义雍道别,推开厚重的木门,跨进门槛转身从木梯上了楼。
窗户大开的楼台正亮着一室黄灯,单袭泯高挑清瘦,正站在窗前,穿着一身暗色龙纹唐装。单袭泯虽年近六十,但身子骨硬朗,留着及肩长发,常戴一顶素色平顶帽,站在这里便像是身怀绝技的武学大师。
听到动静,他便回头,朝单衾文点头:“坐。”
单家所有人都敬重单袭泯,单衾文也不例外,但单袭泯在族系孙辈中最爱单衾文,两人间便同旁人亲近些。
只是今日单衾文觉得爷爷有些严肃,他不好先行说话,唤了声爷爷后就闭了嘴,依言拖了把木椅坐下。
单袭泯也不急,只是坐回案桌继续看账本。
单衾文便望着江对面一棵大枫树,这边向来不冷,枫树叶子才开始发红,叶片精致小巧,枝桠蜿蜒在天幕,错落有致,被灯笼黄光印着层次分明。
单衾文想拍下来给凌无书看,就在他预备伸手拿手机的时候,单袭泯抬头看了他一眼。
单衾文便松了手:“爷爷。”
单袭泯点头,又翻过一页,提起了往事:“你爸原本有个姐姐,她年轻的时候生了一场病,走的时候同现在艾步盈的妈妈一般年纪。”
单衾文原本雀跃的心沉了下来。
他一岁时还和姑姑有合照,那时姑姑二十五岁,在做化疗,戴着帽子,被疾病折磨得孱弱,但带笑的脸还是年轻漂亮。而艾步盈的妈妈在国外读书,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这些小辈就连艾步盈自己都不知道她妈妈多少岁。
如果爷爷说艾步盈的妈妈同姑姑去世时一般年纪,那这意思便是……单衾文略微皱了一下眉。
单袭泯则继续说:“艾步盈的妈妈读初中的时候喜欢玩,甚至有一段时间不归家,还跟一个混混跑去旅游,结果那个混混早就在老家有妻子。艾步盈她妈妈才十五岁,哭成个泪人跑回来,怀里抱着个女婴,那就是艾步盈。”
艾步盈从小到大就没见过几次父母,原来是这个原因。单衾文替艾步盈生气,但没太逾矩,只是语气有些不忿:“没结婚就生,生了还不养,摊上这样的爹娘,艾步盈也是倒霉。”
单袭泯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单衾文,语重心长地切入正题:“所以你们这些小孩儿,谁敢早恋,那就是家法伺候。”
单衾文身子一僵,忙说:“我没早恋。”
“那你杨婆婆说,你对着手机一脸傻笑。”单袭泯看了一眼单衾文,随后低头握着笔誊抄什么,“她是过来人,看得分明,你向来懂事,别的我也不说,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
单袭泯这话就是警告了,单衾文咽了咽干燥的喉咙,视线有些散乱地看向别处。
脑海里的细碎片段顿时穿成一条线,杨婆婆的所有行为指向一个谜底,他真没想过自己这么明显,但他反串女生骗凌无书,应该也不算是……谈恋爱吧。
想到这儿,单衾文故意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出来:“唉,爷爷,原来你说那个,其实不过是我在逗我的好朋友。”
单袭泯听到这儿,没忍住低笑两声,看了眼单衾文:“是吗?你最后可别喜欢上你好朋友了。”
“哈哈,哈,谁知道呢。”单衾文这时已经笑不出来了,他看着单袭泯那双在商业局势上也能洞若观火的眼睛,实在不想再找一些蹩脚的谎话。
爷孙俩就这样坐着,身后传来细微江水声。
良久,单袭泯叹了口气,将放在一旁的小叶紫檀手串挂回腕上,朝单衾文挥了挥手:“你去吧,去吧,早点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