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三日 立冬 周三
江樱姐开庭的时间确定下来了,那天我要读书,学校明言说不会给我批假。
我表示了反抗,学校叫了我父亲过来。父亲这次把我带回家后,揍了我一顿。可能是因为我长高了很多,脱了稚气,他打得尤其狠。可在他手上,再深到骨肉的鞭打都显得肤浅,我身体越痛,心就越冷。
其实我没挨过打,我很讨厌他这样的行为。他听说了学校里的很多传言,打完我后一边喘着气,一边不客气地勒令我把那些事解决了。
他苦心经营着他的事业,时常一个问题就花费大量人力,却觉得我生活就像是儿戏,什么事情说解决就解决了。
晚上我把放在衣柜最顶端的大号玩偶取了下来,快十四岁的人抱着玩偶会很奇怪,但今天是立冬,哪怕南池市的冬天不冷,我也还是想要和它一起取暖。
我察觉了我对这两个玩偶越发严重的依恋。
但依恋也没关系,它们不会离开我。
十一月十六日 周五 晴
妈妈回来了一趟,她很吃惊我现在长得这么高。她给我买了手机,让我多打电话,也可以通视频,有什么事记得找她。她还带我去了商城给我买了很多她同样也很喜欢的衣服。
在吃饭的时候,她吃着吃着,突然眼里含着泪花,看着我说我终于长大了。
这一刻虚幻得像电视剧情节,冗长对话中偶尔放出配乐告诉观众这是高光时刻。我半分动容,半分酸涩。
至少待在一起不用想分离的时候,我很快乐。
十一月二十二日 阴 周四
今天是小雪,我的生日。
我过公历,因为不知道农历,也没人提醒。
十二月四日 阴转小雨 周一
周一,我因逃课去参加庭审而受了学校一周的停课处罚,等再去学校的时候,我没有穿校服。
学校在开升旗仪式,今天好像是宣传片拍摄或者什么我不知道,大家都脱了外套直接穿着校服,在寒风下站着仿佛被冻死了,校长在上面假惺惺地讲着仁爱友善,我实在懒得绕路,就直接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他气得吼了我名字,要我上台在他身边仁爱友善地鞠躬道歉。我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要求很无理。但我还是上去了,给他鞠了个躬。
他很满意,把话筒给我,要我讲讲我对罪犯同情,随后被学校纠正价值观,最后又在一周停课放松下变得尊敬师长起来这一系列事件的心路历程。
他要我说好听的话,但不好意思好听的话早就在他不许我去庭审的那天说尽了。我跟他说:其实我并没有悔过,上来鞠躬是为了践行他的仁爱礼智信。
这些假大空的东西在这里不过是一个玩具。他气得牙痒痒,这时在天上不住飞着的摄像头转了过来,他狠狠别开头,顿时喜笑颜开,可眼中阴翳却逐渐浓郁,给这个清晨投下一道暗影。
他说世界需要我这样冥顽不灵的学生,否则学校的存在便没有效用。
在他的口中,学校就像监狱。
初一到初三还有三年。或许我不应该在今天说实话,但我实在感到疲惫,连像以前那样笑一笑都被重若千钧的情绪压得提不起嘴角,于是我表达善意的微笑变得像是挑衅和薄凉,索性不再笑就又像是被一种福尔马林般的忧郁浸泡。
我与他的对话便草草结束。只要走进学校,我心情就糟糕透顶,人头乱涌,玩偶不在身边。于是,这一次我看到那个总往我书柜里塞不雅漫画截片的人又在我桌肚里鬼鬼祟祟乱翻什么时,我一脚就走过去把他书桌踢翻了。
他像是要骂人,但转头看到我时脸上满是退怯。
长高后视角的确不一样,至少他要仰视我,而我站着什么都不做也显得气势凌人。
怪不得凌成洲他说这些事情好解决。
十二月六日 阴 周三
不想写日记,全都是些无聊的人物事,浪费我心思。
十二月十一日 晴 周二
今天我说脏话了,我都把角色让给那位同学了,但她和她朋友好像欺负我上了瘾。
他说我就是狐假虎威,把自己装得不好惹的模样,但其实还是害怕和别人起冲突。
我当时正在想事情,听后没心情给反应,只觉得他很可笑。而后他坐过来,满心欢喜说我竟然美术作业都不写,我没理他,他就猛地伸手去给我书页上画了个可笑的简笔画。
我掐着他的脖子把他压在椅子上,扯起画纸团在一起塞他嘴里。然后我跟他说,你不是喜欢吗,现在不把嘴撑大点,以后找了男人怎么吃得下。
他一直呜呜地叫着,嘴角被磨出了血,周围人都站起来看热闹,蔡老师也朝这边走过。
最后我提起他衣领,将挡道的他甩到一边,直接从后门走了。蔡老师没说什么,回教室后班上同学也不再窃窃私语地笑话我,或者说仍在窃窃私语,只不过笑话的对象变成了那男生。晚自习班主任也没提什么,我一个人坐在最后一排的座位上,世界终于变得安静。
最后一个敢招我的人被收拾了,我并不开心,只是感到一种深切的疲倦。
我不喜欢我说的话,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来,没有任何预演,也没有绞尽脑汁,一切都浑然天成,或者我本来就一直想要骂他们,只是终于本性败露。
怎么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这样。
现在我越被人惧怕,就显得当初的我越可笑。而那个男生被当作我的胜利成果被大家当作闲聊话题时,我只看到了不久前他们眼里的我自己。
十二月十二日 周三 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