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五日 暴雨
我已经不知道该从什么地方开始记录了。
那就从最开始说起,在前天早晨我就觉得一切都不对劲,我心情很不好,好几次都差点没忍受住单衾文的无理取闹。单衾文,他那天真的很兴奋,但也很让我难以承受。
他说我本性败露时,我第一次觉得隐藏真实情绪是一件很不好的事。单衾文总有一天会发现我不过是一个虚假的壳子。那时候在他的责问和厌恶下,我会羞愧难当无地自容。
为了避免这个危险的到来,我决定同他坦白,但我没想到事情走向会这么快。
他变得很轻易就能牵动我的情绪,这让我感到害怕,就像是快乐和痛苦都来自同一个源头,如此下去,总有一天在相处里我会分不清二者。可他们又好像本来就一样,都会驱策一个理性的人做出有违常理的事,把原本井然有序的生活变成可憎的烂泥。
我不想变成舔着刀尖的雪原狼,也不想在未来让自己喋血在虚妄的执着里。
但未来总是显得虚无缥缈,在很小的时候,我的快乐来自我父母,只要他们能陪着我对我好,我就感到快乐。后来他们开始吵架,痛苦拉着我的快乐一直下坠,渐渐地,只要他们不吵架我就会感到快乐。
但是,我总在坠落,快乐变得越来越简单纯粹到现在我只期盼他们其中一个人能回来看我。可事实是,就连这最渺小的快乐也无法被任何人满足。
在不久前,我终于想通了。把快乐寄托在别人身上是一种很狂妄的行为,那只适合不认识痛苦的孩子,也只适合单衾文那样活在父母爱里的孩子,他们有狂妄的资本,但我没有。
我开始试着站在自己的世界里,比如读一本书,会让我感到快乐,那感受是绝对私密的,谁也没办法夺走它。这快乐来得不容易,也不强烈,但对我来说也足够了。有时候,我也很想找人倾诉,但很可惜,这样纯粹的快乐只要试图和别人分享,就会变得浑浊。
但单衾文,我在他身上得到的快乐强烈又轻松,这样的后果是他会给我带来同样来得强烈且轻松的痛苦。为了规避这个风险,我甘愿抛弃来自他的快乐。
所以很简单的,我和他决裂了。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要追问我,我一直以为决裂是简单的事,只要说出来就好了。但原来还要给出解释,并找到这个困境的解法。可是我能怎么说呢,我已经告诉他这一切都是我的错,和他没关系。
但这样的话明显,很无力,单衾文他有自己的看法。但我给不了什么多的回答,难道还要我把上面那些话说出来吗,我还没有开放到那种程度。
不过我第一次知道单衾文生气的时候竟然会哭,他哭起来眼睛红红的,哽咽着说话就像一只受了委屈的小狗。
但我有时候很不理解他的行为,我好好睡觉,他推我一次,我们决裂时,他又推我一次。后者我可以理解,但前者他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在那之后,糟糕的事情就来了。我现在已经能用平静的语调叙述。
我离开了单木锦家,随后天下起了暴雨,那雨大到我几乎看不清半米外的路,所有污泥都被溅起来朝我身上打。
我躲进了一个巷子,坐在屋檐下,不一会儿有一对恋人来了他们在争执,江樱姐她怀疑那个男人有外遇,她离开后果真有一个男人来找到她的男朋友。那个男人最开始在低声安慰着她的男朋友。起初她的男朋友还在推拒,但慢慢地两人贴在了一起。
那个男人不断说着诱哄的话,什么很舒服的,你会忘掉一切……我当时不懂这是什么意思,随后我便看到他们情到深处,开始站在墙边亲热。
没过多久她男朋友就传来很奇异的叫声,楼上有人骂了一句哪儿来的野猫之类难听的话。我其实很震惊,但只要想都有人对一棵树也能有欲望,我就觉得好理解了。
趁着他们都面朝着墙壁,我悄无声息地想要离开。但他们发现了我。想必是他们在做亏心事的缘故。不过我对他们怎么发现了我不感兴趣。
我以为可以溜走,但他们直接揪住了我。他们好像很害怕自己在做的事被人发现,仿佛这爱是什么见不得的人的脏东西。我以为是因为偷情,但在他们对我提出无理要求后,我才明白,他们只是害怕自己不同于常人的事实被发现。
他们觉得要拉着我一起掉进这个泥泽才能减轻被发现的耻辱,或者其实,只是因为我好欺负。
我很害怕,那场面历历在目。可我还是拒绝了他们,触碰就让我觉得恶心,更别说还要过分的要求。可那人竟然直接把我扑倒,他像疯子一样撕扯我的上衣,试图用恶心的东西来戳我肚子。
我很疼,更多的是觉得愤怒,我一直挣脱着推开他。可他却说会快乐的。
如果痛苦和快乐开始并存,那很快就会迎来自我走向毁灭的时刻。
江樱姐的男朋友手忙脚乱把我身体紧紧按住,不想要我挣扎。而后,传来一声巨响,我看到压在我身上的那人头上爆出了血花。
我连忙踹开他,后退几步,用力擦着我的身体。
那个男人倒在地上,血痕在雨中蔓延。
江樱姐就像天神一样降临在我的世界,她咬牙也给了那个在向她求饶的男朋友一铁勺。两人都倒在泥地里,血刚冒出来就被陡然变大的雨冲得一干二净。
江樱姐把我那件被撕坏的上衣脱下来,一直用力擦着我的肚子,甚至都擦红了。擦着擦着,她突然跪在地上抱住了我,开始哭。我想安抚她我没事,但我发现我根本发不出声音。好吧,其实有事,很糟糕。
她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给我穿上,随后拿着铁勺带着我匆匆离开。
我问她,那两人流血了,躺在那里真的没事吗。
江樱姐颤抖着说,她看到自己男朋友的头变形了。她说她是学拳击的,下手很重,刚才见到那场景没有多想就冲了上去。但第二下,她其实短暂恢复了理智,可恢复理智后她更愤怒了,那一刻是真下了杀心。
她说如果人真死了,要算罪,她很大可能会判成蓄意杀人。
我其实想了很久,随后道,你可以跟警察说是你男朋友要猥亵我,只要你不说,没人知道事情真相。
她抱住了我,连连摇头,她要我知道人言可畏。
我说,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他们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伤害,他们的肮脏行为也不会和我有什么关系。
她哭着说,她以前有个妹妹,被伤害后去报了警。但她被同学排挤,被街坊邻里嫌弃,她妹妹便很忧郁,后来她带着妹妹离开了那里来到南池市。
她以为这样一切都会好起来,但她妹妹还是没撑住,进了精神病院疗养,现在都还没出来。
她说人言可畏,我这样像天使一样美丽的孩子,决不能重蹈覆辙。
原来在她眼里,我像天使。
也许她以为我还很年轻。
其实我在她这些话说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看到了我未来将要面临的事情。知道后反而很冷静,我便问她打算怎么办。
她说她不想坐牢,能拖就拖,能跑就跑。但直到今天,她也没有跑,只是住在玻璃台的一间小出租屋里,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十月七日 晴
今天早上,单衾文又在我家门口来了一趟,他敲门,我装作不在家。
等他走后,我去见了江樱姐一趟。她的小出租屋在四楼,窗外就是海。海真的很特别,无论掀起过多大的波涛,都总会归于沉静。她说有时候这样看着,很有跳下去的欲望,只可惜她不会游泳。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出去,也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心里冒出一个很诡异的问题——如果可以,我会选择什么样的方式离世。
我没有问自己。在晴空下谈论着遥远的事情,死亡都会变得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