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熟悉的味道,单衾文有些脸热,但心在想,两人闹矛盾足足有了两个月,这次说不定是和好的机会。他虽没有很强烈的要求,但如果凌无书愿意和好,他这人很大度也完全可以不计前嫌。
单衾文盘算着,心里突然冒出个点子,便起身出了门,不多时便看见了阮渡。
阮渡正从服务生手中接过毛毯。单衾文走过去,同服务生说:“请问有没有热水或者姜汤之类的。”
服务生说有姜汤,带两人去厅堂深处,一边倒,一边说刚熬的,可能有些烫。
阮渡赞赏他:“凌无书一定会很感动的。”
单衾文微扬嘴角:“是吗?”
“是啊,凌无书虽然现在长大了,看上去凶凶的,但性格还是特别好,他是我见过最温柔的男生。”阮渡说着笑了笑,“也就是关豪他们那些没心的,没事总找凌无书麻烦。”
单衾文表情略顿,随后自然地歪头扬眉:“你们学校有人欺负凌无书?”
“这个我不清楚,我成绩不太好,初三了学业抓得紧,他们不愿跟我多说,我也就没多凑热闹。”阮渡细细思索着,“但非说有的话,应该是天堂岛那个命案之后的事,凌无书当时不配合,就有人传他和那件事有关系……凌无书对人待事真的温和,要是换我,我才不会放过那些人。”
温和。
听到这个频繁出现的形容词,单衾文轻舒出一口闷气。走廊夹雨丝的风终于能够拂去一身热意,单衾文这才知觉,自己此前竟一直紧绷身体悬着心。
但,只要一想到能和凌无书挨着一起吃饭,和好后捏捏他的脸,他就感到无比畅快,甚至这扎脸的阴冷雨丝都因即将发生的事而变得可爱缠绵。他也想同那个社会精英一样,可以轻轻拉扯凌无书的发尾,就像给心仪的小鸟梳理羽毛。
可开门后,裴常宜竟然告诉他,凌无书已经走了。
像晴天霹雳,身后雨哗哗响着,一时间单衾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幻听。他僵在原地,寒风在身后呼啸,催促他快些给出反应。
良久,他才扯起一个冷笑,举着碗把姜汤一口灌下。
热气直冒的汤汁带着辛辣,黏着嗓子一路烫下去,像一团火烧进他胃里。他感到不可遏制的愤怒,或者说,是气急败坏。就像凌无书亲口评价的,愤怒且无能为力,在这个不堪的状态下,就连真心都显得滑稽。
他再睁眼时,发现自己那双眼又不争气地被泪模糊了。
他将碗放桌上,没理会阮渡的询问,毫无风度几乎是逃跑出了那栋楼。
楼下的雨发疯般砸在地面,不过是刚走出几步,裤脚就被彻底打湿。单衾文快步朝马路走去,后颈被雨丝刺得发疼。
可倒霉的时候,拉开的出租车里都能有人。单衾文认命,转身正欲把门关上,视线烦躁扫过车内时,却在后座乘客身上一顿。他握紧车门,只轻微俯身,就同凌无书对上了视线。
凌无书抱着胳膊,面无表情地坐在后座,像个出游的冷峻王子,而他单衾文现在在雨下就是全世界最狼狈的落汤鸡。
单衾文冷呵一声,探身进去一把揪出凌无书,二话不说将他推进雨里,自己则坐进去哐啷一声关上门,叫司机开车。
出租车扬长而去。
一路暴雨,海面波涛起伏,荡起来的浪看着像世界末日。他回家后草草回了父母的问话,想直接上楼洗漱,但耐不住妈妈非要他去给凌无书送元宵。他便端着碗,直接扔在了凌无书家的大门口。
那一遭让他气消了许多,回家后冲着澡,在热水暖风里思绪勉强冷静下来,想着自己对凌无书的态度也很差,权衡片刻后,就将今天的事在心中扯平了。
可愤怒过后,他心里就只是一种酸酸软软的难受。那感觉,就像是在今天这场雨里受了寒,原本温热的心脏缺了一块。
可他不知怎么补,手忙脚乱将破口堵住,却没留神让冰冷雨水也一并被封了进去。现在安静下来,心就被那抹寒折磨得难受,想要补救,却无论如何都倒不出。
单衾文现在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视线落在床尾那张皱巴巴的专辑上,起身将其放在CD机里。
屋里没开灯,屋外暴雨仍洗刷着地面。单衾文躺在床上,胸膛细微起伏,思绪混乱地看着CD机播放时打在天花板上蓝光。
第一首节奏极快,一路狂飙,单衾文没听懂词,翻身展臂把掉落在地下的歌词本拿起来,借着微弱光线铺在面前看。
……
远方的山花开的声音属于春天
下一节车厢盛夏友情客串上演
就好像连续快速弹奏黑白琴键
车窗外一幕幕风景比你还要善变
我跟踪你的香水味中的那微甜
寻找线索为了证明你依然鲜艳
列车它继续前进落叶它泪洒秋天
越是接近你身边景色就越像寒冷冬天
……
单衾文突然抽噎一声,将脸埋在被子里,极为不爽地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接着便是第二首……浪漫情歌,说着略显责怪的话,唱着不断纠正误解的情节,但就连和弦都透露着即将幸福的浪漫。
一首一首听下去,单衾文仿佛能在每首歌里都找到凌无书的身影。
那个温温软软的他,那个眼底总写着忧郁的他,那个原本只跟在自己身后的他,那个决绝冷淡却交到新朋友的他,那个无论自己怎么向前,都总会后退一步的他。
无数个音符和旋律在单衾文脑中打碎,最后都重组成同一个模样。
单衾文眼角不断滚落着泪水,他像小时候同单木锦吵架后那样,再次把自己困在被窝里压着声音哭泣。可单木锦总能和自己和好如初,但为什么到凌无书这儿一切都行不通了呢。
凌无书这样的人,试图用争执的方式找到真相的蛛丝马迹都不可能。
单衾文本以为自己会在雨声掩盖下哭到昏天黑地,可浑浑噩噩间雨却停了,他也如歌词所言越想越清醒。
这就是凌无书送给自己的新年礼物吗。
一张专辑不知循环了多久,远处烟花声响起,时间已到零点。
今年是2013年,单衾文的手机不住亮屏,震动着书桌告诉他新年快乐。
单衾文缩在床上,看着窗外的烟花消弭于天际。美好的东西都转瞬即逝,他的心在下坠中终于感到一抹释怀。
凌无书,新年快乐。
他闭上眼,在心里默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