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公交下来时,已是九点十五。
虽然迟到,但金华中学外还是有很多学生,大多是高年级的学长学姐,穿着白色西装校服。他们站在气派的欧式建筑大门前,和气地给新生和家长答疑解惑。如果有需要,想必也会领学生进教室,因为凌无书看到校园里面已经有好几个这样的配对。
“金华的教学模式和其他学校很不同,你看建筑应该就能感受出来。”樊宫羽说话间,一个身姿挺拔的少女朝他们走了过来,女生虽不高,但气质很卓越。
她很有礼貌地称呼了二人,问清楚班级后,便领着他进了大门。樊宫羽见金华中学如此周全,也就此放心,朝金华街区远去。
学姐自我介绍说叫阮渡,叫她小渡学姐就好了,她说她笃定以后二人还有机会打交道,因为她所在的话剧社团招新必定会争取他。
凌无书摇头:“小渡学姐,我不擅长表演。”
阮渡不太认可地摇头:“你试都没试过呢……你看你讲话的声音很好听,长得也俊气……看那边——”阮渡指着一个方向,下一秒就挥手,高声道:“裴常宜!”
裴常宜正站在一个喷泉花坛旁,他脱掉了西服制式的藏青外套,穿着一件短袖衬衣,在日光下朝这边看过来。距离较远,他先是默了片刻,随后从上衣口袋掏出眼镜,架在鼻梁上。
看清两人后,裴常宜温和一笑,合上了手册,快步走来。
“是又要把小学弟交给我么?”裴常宜对阮渡笑着说。
“是啊,他在四楼,我可不想爬楼梯。”阮渡说着,看向凌无书,“小学弟,你跟裴学长上去就行了,他可比我周到……”阮渡眨了一下右眼,转头就朝校门口跑。
喷泉偶尔溅出两三滴水,凌无书朝外走了几步,抬头看着裴常宜。
这人和单卿文一样高,和他们对视于凌无书而言都很累,凌无书又收回视线:“学长,请问我是先去宿舍还是教室。”
裴常宜说:“我们先去教室找老师报道,至于你的行李箱……”
凌无书:“我自己可以上去,但行李箱,能不能麻烦学长帮我照看一下。”
回了寝室,刚打开行李箱,一个粉红色的毛绒玩偶就滚了出来。
凌无书原以为这一天的到来自己会很生气。但他此刻内心异常平静,比凌成洲在搬家时,告知他初中仍要住校的心情差不多。
父亲总讨厌他抱玩偶的样子,他说天塌下来的时候,男子汉手里拿着的只能是剑。他觉得,只有女孩子才需要抱着玩偶,因为玩偶是柔软的,美好的,但男子汉的世界只有刀剑。
凌成洲说这话时,总是皱着眉,他知道自己是一位孩子的父亲,于是那锋利的薄唇在开闭间,便说出一串串很奇异的话。就像是套着童话封皮的男人成功日志,凌无书在其中懵懂地猜测父亲真正想要表达的意思。
有很长一段时间,那都是凌无书恐惧却又期待的日子。他的父亲,总是远远地站在家里开阔的地方,沉默地同凌无书在不经意间对视。有时他会朝凌无书伸手,将他招呼过去,却又不说什么。一直到凌无书抬起头,他才提起一点嘴角:“你妈妈说,你儿童节上□□唱得了奖……儿子,我很为你骄傲。”
凌无书不知道怎么回答。
因为那天已经在九月,早不是六一儿童节。而他参加的节目是年级组织的情景剧,他只是上台在主角悲伤时唱了一首插曲,也并不是独唱得了奖。
凌无书扬起头,说了句:“谢谢。”
凌成洲仍旧是那副威严的样子,只是眉心肉眼可见松懈了一些,像完成了什么使命。他拍拍凌无书的肩:“时候不早了,去睡觉。”
凌无书点头,去拿放在沙发上的粉红豹。
“回来!”凌成洲叫住了他,手指着粉红豹,“等上初中就不许再带。”
凌无书像是被雷劈在原地,浑身汗毛倒竖。这个命令让他感到恐慌。
他因五岁就和父母分床睡,而被称作男子汉,同样也因十岁放不下粉红豹,而被视作性格软弱的懦夫。
但他只是想要一个可以取暖的玩偶。
看着手里的小号粉红豹,他知道这是妈妈对自己的私心,也是来自父亲的警告。
凌无书从来不去看同寝室的人床头会摆什么,他自暴自弃地将粉红豹放在中央的共用自习桌上,冷淡回绝了新玩伴的夜宵邀请。
三人走后,宿舍冷清又安静。
凌无书又发了一会儿呆,才慢慢意识到自己错过了和室友们培养关系的最佳时期。
这也是一个糟糕的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