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里的港口传来一声汽船鸣笛,海鸥扑腾着翅膀飞起,纷纷越过淡蓝色天际。
在这样的清晨里,公交车安静驶过环海公路,夏末清凉的风从窗户灌进,前方少年压低的讲话声也不时飘进凌无书耳里。
凌无书没去注意话里的内容,他侧头望着窗外,看着那洒满细碎晨光的海出神。樊宫羽没搭话,两人似乎保持着一种默契,都不愿出声打扰此刻的安宁。
直到凌无书流放至海尽头的视线被一家小汽水店挡住。
汽水店有着七彩的招牌,凌无书还没看清,公交车就开了前去。他收回视线,这才发现他们已到了城里,低矮的楼房并排立着,底层各色商铺都开了门,街上陆续走着不少学生。一个系着红领巾的男生握着一支冰棍,经过包子铺时皱眉挥散雾气,结果动作太大,冰棍裂成两半,啪嗒一声砸在了地上。
凌无书略微扬起嘴角,将目光落在学生们聚集的橙色公交牌上。
公交车稳稳停下,一部分穿着黑领短袖校服的学生走了上来。他们大多三两结伴,有说有笑地就将身后空位填满,不少人手上拿着油条、花卷,甚至还有一个白白胖胖的小男生提着一笼小笼包就上来了,满车都是食物的气味。
凌无书虽然填饱了肚子,但还是咽下口水,注视着袋子底部渗了油印的小笼包,将行李箱往怀里搂紧,让出一条更宽的路。
司机从后视镜见大家都坐稳,笑着说了句什么,公交车便再次开动。
进了城后道路多了起来,中间还经过一段笔直开阔的田地,几个农人弓腰在镜面般的田里插着稻苗,不时抬头看向公交,叉腰抹过一把汗。
凌无书看得很认真,他的外婆也是一位农民,想必现在也在家乡稻田理着地。
过了那段田地,再停几个住宅区附近的站,就到了海曙中学站。
车刚停单衾文就站起来,握住凌无书后侧的那根白杆,滑步下了车。他中途没看凌无书一眼,倒是凌无书被他身上一阵清爽气息引得回头去。
而这回头,他一眼就看见了不远处海曙中学雪白的教学楼,穿着黑白校服的高中生正捧着书在走廊外早读。
樊宫羽轻拍了拍他肩膀,凌无书立马让开。但樊宫羽却没有起来的意思,她同单知君轻声告别后,看向男孩:“小书知道路吗?去金华中学的。”
凌无书说:“嗯。再坐五个站就到了。”
樊宫羽笑笑:“是吗,我怎么觉得你记错了呢。”
凌无书说:“如果我妈妈没有说错的话,我就没有记错。”
樊宫羽示意凌无书坐下,轻笑道:“是,如果是东线,就没有记错,但我们坐的是环海线,只有一班,到金华得绕更远的路,喏——”樊宫羽指着另一边的路线图,“从海曙到金华,要十个站,三十五分钟。”
凌无书抬头去看前面的时间表,已经是早上七点半,离他新生报到还有三十分钟,看来如何也赶不上了。心里有些懊恼,但他没过分显露,只是说:“如果下次我要坐东线,是不是得在刚才第一个站下车,再转线。”
凌无书指的是那个有着特别多小孩儿的站。
樊宫羽说:“对,那站叫玻璃台,你可以从家里走路过去,也可以坐环海线到玻璃台后再转,不过中间会等得久些,但等明年东线增车就好了。”
凌无书默默点头,这才反应过来樊宫羽坐过了站。他略带歉意地指指窗外:“樊老师,好像坐过了。”
“没事,我不是班主任,不着急,而且我也不是坐过了。”樊宫羽说着,偏头对凌无书一笑,“我就是送你去金华报道的,会有些冒犯吗?没有事先提醒你,但其实我也是临时起意。”
凌无书连连摇头:“很谢谢你,樊老师。”
樊宫羽继续说:“知道你父母忙,你妈妈拜托过我们多关照一下你。”
凌无书听了心一跳,不由想起清早妈妈在沙发安睡的侧脸,垂下眼皮握紧了行李箱提手,微微提起了嘴角。
“所以书书不要见外了,你还小,就算已经习惯了独居生活,但生活中还有很多事是一个人无法完成的。这时一定要寻求帮助,强撑虽然能激发你的潜能,但也会磨灭你的精力,并且这说法听上去……也很像伪装自己脆弱的托词。”
凌无书微偏着脑袋,安静片刻,才开口:“其实,樊老师,站在很远的地方看我的生活确实会给人这样一个错觉。”
“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这样好,如果我寻求帮助,某种程度上是打开了一个被伤害的豁口……我觉得激发潜能也不是伪装自己脆弱的托词,那是乐观,樊老师。”凌无书说着,对上了认真注视自己的那双眼,对将要说出的话更有了勇气,“只有把别人避之不及的视作养料,相信走过去后总能得到更好的自己,生活才会充满希望。”
樊宫羽有些困惑了,她轻声问:“所以你其实享受这些?”
凌无书不再作声。
片刻后,樊宫羽又说:“对不起。”
凌无书摇摇头:“没事的,樊老师,说不定有人享受,但我想不会是我。”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想来也是这个道理。”樊宫羽不知不觉忘记了凌无书的年纪,也可能觉得凌无书能有这么多思考,离不开各种书籍。总而言之,她默认了凌无书饱读诗书,就同水管边提起《诗经》的单衾文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