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的,冰凉。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看,便听到身后传来滚轮声,他一紧张,手就哆嗦着,那原本要塞回粉红豹兜里的弹珠也啪嗒一声砸在地上,蹦起老高。
看着那醒目的小家伙,前后两人都抬起了头,尴尬地对上了视线。
凌无书只匆匆看了一眼,便欲盖弥彰地低头,紧盯那颗砸在滑板头上的弹珠,不敢吭声。
倒是单衾文找准机会,一脚踩在水泥地上,俯身将弹珠捞起。他盯着埋头不语的男孩儿半晌,朝着弹珠哈了口气,搁胸口擦了擦,再递回去。
“你喜欢?那送你好了。”
凌无书看着闯进视野的弹珠,抬头有些心惊。他见单衾文眼里并没有打趣揶揄,便紧抿着唇,伸手拿过弹珠,音量极小地说了声谢。
单衾文看着那张软白的脸,当下暗喜,心想莫非这是只是个光长年纪的小屁孩儿?他想着,再细看凌无书怀里竟然还抱着玩偶,整个人像布丁大小的瓷娃娃一样,更别提多庆幸,当大哥的心一下就蹿上来。
他笑露出好看的犬牙,踩起滑板,卡在腰间:“你喜欢玩这个娃娃?”
凌无书点头:“粉红豹。”
“哦,小孩子看的动画片啊……”
凌无书看了他一眼,答道:“不完全是。”
“哦哦,你等会儿去我们家吃饭好吗?”单衾文一手按在凌无书的肩上,“我妈听我爸说你长得俊,一直想要见见你。”
凌无书抱紧了粉红豹,不太舒服地动了动被按住的肩膀,回道:“你也很帅。”
单衾文本想谦虚一次,但实在没压住嘴角,只好朝上抓一把有些挡视线的头发:“还好啦,他们都这么说,我倒觉得长得一般。”
凌无书又看了一眼单衾文,觉得先前担心不被他接受的顾虑实在有些没必要。他侧头看着自己被一掌摸黑的肩膀,继续阿谀:“我来第一天,就觉得你光彩夺目,你长大以后,肯定会更帅的。”
单衾文果真按捺不住,又拍上凌无书肩膀:“哎,爹妈给的脸,我本来也想帅得含蓄点……对了,你今年多少岁啊?”
刚才单老师不是说过了么。凌无书心里觉得奇怪,但还是礼貌回答了他:“十三。”
“哦,比我小一岁。”单衾文自顾自点头,“你得叫我哥……那,弟弟,你读初二还是六年级啊?”
凌无书有些不明状况,不过他看着自己矮了单衾文大半截的个子,也就只好默许这个称谓。他不怎么在乎自己是弟弟还是哥哥,只是对单衾文的亲近感到有些荣幸。
他很认真地回答:“在金华中学读初一。”
单衾文听了这话,侧头看着凌无书,嘴角明明还有笑的残留,但眼却只剩自认倒霉的服输——他南塘湾唯一初中生的身份此刻明确地被夺走了。
凌无书注意过单衾文行路时不爱扭头,讲话往往也不关注身边人听后的反应。因此在察觉到单衾文动静后便仰起脸,想知道自己是否说错了什么。只是那时单衾文早就收回了视线。
单衾文的话很随意:“我也读初一,不过跟你不在一个学校,我读的是海曙高中的附中。”
海曙中学,是南池最优秀的重点高中,单衾文的爸妈都在那里工作,离南塘湾有二十分钟的公交车车程,很近。
凌无书思考了一下,抬头夸道:“那你成绩一定很好吧。”
单衾文点头,双手托着滑板,顶在头上:“应该很好,我没怎么注意。”说完他又道,“小升初全市排名要用电脑登校园系统查,我家没有,放假爸妈也懒得去学校看,所以就不知道了。”
后面那句是解释。
凌无书轻抿了下唇,低头将火弹珠塞进粉红豹口袋,语气有些轻快:“那你一定很厉害,海曙高中的附属初中不是谁都能上。”
两人说着走到了单家小坝前的排水沟。单衾文将滑板放下,一脚踢开:“管他呢,有什么读什么——”
“来,洗手!”单衾文说着将凌无书拉至水槽边,一手攀下高立在白色塑料管上的龙头,替他开了水,“你叫什么名字?”
为腾出双手,凌无书将粉红豹夹在胳膊里,也因此前倾身子洗手的动作有些局促,换谁来都觉得他看着有些别扭。
凌无书没察觉单衾文的目光怪异,只在哗哗水声里提高了声音:“凌,无,书。”
单衾文听着他费力咬字的话声,低头将水拧得小了些:“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书,与子同道。”
凌无书听到这儿,愣了一下,随后抬头看向单衾文:“什么意思。”
单衾文见他如此认真,小鹿似的望着自己,没忍住笑:“瞎编的,你不会没读过诗经吧?”
凌无书有些面热:“没有。”
好在单衾文不在意他看没看过诗经:“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就是讲的,怎么说没衣服穿,我们一起穿这袍子。”
凌无书洗好后站在一旁,支着还未沥干的双手:“这是你编的?”
单衾文蹲在水槽上,潦草地冲了冲手,冲完还拉下水管淋胳膊:“后面那句才是我编的,你不是叫无书吗,我就想到了,意思就是怎么说没有书看,我带你一起就是。”
我带你一起就是。
凌无书躲开四溅的水珠,来到一侧,偷偷用眼瞄着正低头的单衾文。
一个月没仔细看,单衾文的五官出落得更锐利了些。而像他这样大声说话惯了的人,安静下也有种别样的魅力。
单衾文早习惯了他人的注视,因此没抬头,只继续说着:“怎么说没追求,我和你要走的,是同一条道路。怎么说没有头绪,我们要的,是同一个信仰。”
这是第一次有人关注他名字能够有的含义。凌无书双眼仍旧看着单衾文,低声试探道:“你懂你说这话的意思吗。”
单衾文起身关了水龙头,将手往背后一揩,就朝屋里走去:“不知道,昨天拼模型的时候我爹在哪儿讲什么道、信仰、追求的,我听来,就用了。”
果然。
凌无书也不说失落,只是用粉红豹的小衣服擦干净手,跟在单衾文身后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