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你来正好。”单衾文个子不矮,差不多有了一米六五。他轻松推掉男子卡在自己喉咙的小臂,拉过身后凌无书,双手捏着那细弱的肩膀往前一送。
凌无书这才发现自己堪堪比过单衾文耳垂。
被叫做小叔的人看着凌无书,俯身轻抬起他下巴,勘察着伤口:“在公路上摔的?”
“草丛那段。”单衾文替凌无书答了,“他踩到了我的弹珠。”
男人轻握着凌无书的肩膀,将他往屋里面带:“去把药箱拿出来。”
单衾文却摇头,后退几步朝楼上喊:“爸——帮小叔拿医药箱——”
见没人回应,他又喊道:“爸——”
“……小点声,小点声,下来了!”
楼上传来一道慢腾腾的声音,凌无书下意识抬头去,但姜黄窗棱裹着的玻璃后除了淡蓝轻纱便再无他物。
等收回视线,单衾文就只留给了他一个利落的背影,他离去的方向落日红得艳。凌无书迎着光眯了眯眼。
跟单衾文小叔进去后,凌无书观赏起他们家客厅。装修恬淡秀雅,主色调是浅绿,家具选用得也考究,各自都有值得体味一番的设计,但放置一起又清爽协调不过分眼花缭乱。
再细看,不同款的大小桌柜上都齐整地摆放着生活用具,一旁还置着几件精巧玲珑的手工艺纪念品。
而凌无书尤为喜爱的,是开扇窗前的梨花木餐桌。清明却不过分醒目的桌布在夕阳下已足够轻盈,但房主人似还觉得不够,给餐桌中央的冰纹琉璃花瓶里又插了几支浅蓝无尽夏,迎着从窗户灌进的风微微晃动,朦胧得像一部文艺电影。
在凌无书默不作声的艳羡间,单衾文小叔已经将他安置在软沙发上。他蹲在面前,拿起茶几上的银色长柄手电,再次检查伤口:“想缝针吗?”
凌无书想了想:“不知道。”
小叔关了手电,无奈道:“怎么会有不知道,想就是想,不想就是不想。”
“如果不缝针呢。”
“不缝针的话,你可能接下来两天都不能说话,但好处是不留针眼,你年纪还小。”
说话间,一个白色医药箱落在旁。
凌无书顺着提药箱的那只胳膊抬头,看见了一位鼻梁上架着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皮肤白白,瘦瘦高高,穿着浅绿翻领衬衫,面容和善还带着书卷气,想必就是单老师。
单老师明亮的眼从半框眼镜上方露出,带着纯粹的欣赏,对凌无书点头:“别缝了,这么个俊脸缝了留疤谁舍得。”
小叔却没这么草率,他看向门口:“你爸妈怎么没进来。”
“他们忙着搬家。”凌无书看向单老师,认真问,“如果单卿文摔倒了,他会缝针吗?”
单老师听完后,忙露出别提他的神情,直摇头:“他,他做梦都想给额头上磕道疤缝几针当二郎神。”
凌无书没忍住轻叹:“啊。”
“别学他,浑牛一个。”单老师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点了点自己太阳穴,像讲述什么秘辛,“这儿,脑子没跟上个子。”
当时的凌无书没听懂这句,只沉浸在对单家父子亲密关系的惊讶中。
最后他还是没缝针,只用盐水冲洗了伤口,包了药用绷带合拢。
大概十分钟就完成了这一切,而凌无书只需坐着,等会儿和单知礼一起去医院打破伤风。
单知礼收拾得不算快,等他们走时,正巧云飞渺安顿下来,提着礼品盒从对面朝单家走去。云飞渺同儿子对视片刻,抬头看向单知礼:“请问我儿子伤口好了吗?”
单知礼点头:“嗯,我带他去医院打破伤风。”
“太谢谢了,单医生。”
“不客气。”
云飞渺又看向了凌无书,叮嘱:“书书,要讲礼貌,不要不理叔叔。”
凌无书原本想指指自己下巴,示意包扎后不能说话,但随即便想,哪怕自己是个哑巴妈妈都会这样叮嘱,便按住了手,乖巧点头。
两人告别后,凌无书跟着单知礼朝巷外的公路走。这时太阳还没落下海平线,但光柔和了许多,铺天盖地垂下,照亮了斜坡下悠长的环海公路。
方才喧闹的草丛附近已没了人影,单衾文可能去其他地方玩了。
凌无书这么想着,一抬头就看见了坐在公路栏杆上的单衾文。
他身子悬在火红的落日正中,一手倒扣着栏杆,一脚曲起,背则靠着橙黄色的转弯公路牌杆,笑着和身边几个朋友说什么。
原来他不趴在地上打弹珠还可以更潇洒。
“单衾文!”
凌无书受惊,忙侧头看向说话的单知礼。
“你命跟着你是享福还是等灾?”
单衾文也回头,倒不像把单知礼的警戒放心上的样子,只是低头又同朋友说了句什么。
朋友忙去看单知礼。凌无书又侧头看了,除了突突直跳的额角,并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
不过这一看,等所有人再回头时单衾文已没了踪迹,就像融进了太阳一样。
那些小孩儿忙撑着栏杆,朝下探头看去。其中一个惊呼:“这么高,老大真跳下去了!”
“你跳不跳?”
“不,我不敢。”
“我也不敢,那我们回家吃饭,别等他了,火龙没找到他待会儿发脾气。”
凌无书听了,有些紧张地攥紧了掌心那颗火红色玻璃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