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已是深秋，后宫各处小院门前都有宫人勤勉洒扫，唯独一处偏远院落前落叶堆积，无人问津。这院落远离帝王寝宫，朱漆斑驳的宫门紧锁着，门前两里内杳无人迹，院外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枯叶，偶有风过，卷起几片残黄，更添几分萧瑟。

院内倒是被打扫得干干净净，青石地面纤尘不染，五六个太监宫女垂首立于廊下。穿过庭院，一方观景池映入眼帘，残荷犹在，锦鲤悠然游弋。乔叙斜倚在池边的长椅上，一身素白的长衣衬得他格外单薄，发丝如墨般垂下，皮肤白皙却透着不健康的苍白，眉如远山含烟，目似秋水盈盈，此时正一动不动地盯着水面发呆。

新来的宫女小荷捧着绸缎外衣，在几步开外踌躇不前。她在被安排到这处之前，听教导宫中礼仪的老嬷嬷说，这里住的是当今圣上心尖尖上的人，万万怠慢不得。原以为定是位倾国倾城的娘娘，而且被圣上如此宠爱必定娇纵跋扈，不把下人当人看，她还害怕担忧了一番，但当真正过来后，她才发现这位主子确实是倾国倾城，但不是女子，而是一名清冷公子，主子每天做的最多的就是像现在一样，日日盯着水池发呆，也几乎不与下人说话，所有一应生活起居都是由贴身长宫女华凌姑姑负责，他们这些宫女只需要做一些简单的内务工作，日常打扫打扫卫生，熬熬药就行。而且令她不解的，所谓圣眷正隆，却从未见圣驾临幸。

"给我吧。"

正出神地想着，一道清润男声忽地在身侧响起。小荷转头，见一位身着太医院院服的俊逸男子立在身侧。那人剑眉星目，气度不凡，惊得她慌忙递上外衣，红着脸退下。

韩灼将药箱放在地上，走上前为乔叙披上外衣。秋风掠过，乔叙却恍若未觉。

"外头风大，仔细着别又着凉了。"韩灼轻叹一声，"刚从济安回来，圣上派我来给你瞧瞧身子，进屋吧。"

听到"圣上"二字，乔叙眼波微动，却仍坐着不动："韩大人医术冠绝太医院，用在我这废人身上，岂不浪费？"

话中怨怼，分明还对三年前的旧事耿耿于怀。韩灼不以为忤，只做了个"请"的手势。

乔叙凝望他许久，终是起身往正厅走去。

还未入冬，屋内却已燃起一炉温吞炭火，火光半明半昧地映在汉白玉地面，烘得满室如沐春阳。乔叙径自走在前面，手指勾开颈间衣带，那件墨色锦裘便如断线纸鸢般簌簌坠地。

韩灼见状摇头苦笑，俯身拾起还带着体温的裘衣，转交给廊下候着的垂髫宫女。

"济安路远山遥，好端端地你去那里做什么？"

乔叙已经端坐在厅中央的黄花梨圆桌旁，将素白衣袖挽至肘间，露出一截霜雪似的小臂。

韩灼并未答话，只是打开药匣，取出脉枕和笔墨，将乔叙的手腕搭在脉枕上。他三指轻扣脉门，闭目凝神。

"脉象从容和缓，六脉调和，只是根基稍欠充盛，该是旧日劳损未复。我给你开两副药，每日辰时、戌时各服一剂，方能固本培元。"

说着在药单上写下方子，又将笔墨和脉枕一一归置匣中。

乔叙翻了个白眼，每次诊脉，左不过这几句陈词。他抬起脚不轻不重地踢在韩灼衣摆上，"问你话呢？"

"你当真不知?"

韩灼已经收拾好药匣，定定地看着眼前人，那眼神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乔叙被他这般目光盯得眉心微蹙。他是当真不知,虽说这个小院无人看守,但他知道自己就像是被囚禁在这里一般,有一次他不过踏出院门三步，暗处便闪出两道黑影，恭恭敬敬地将他"请"回院内。

这方寸天地，原就是个精致的牢笼。初来时只有他和长宫女华凌，可偏生这婢子眼里只认圣上为主。他在小院里的每一声叹息，每一回摔盏，桩桩件件都会化作密折，呈到那九五之尊的案头。

反抗的代价他再清楚不过。每当挣扎得狠了，换来的便是床榻上变本加厉的索取，混沌间听见那人在耳畔的低语，混着龙涎香的热气烙进骨髓："恨也罢，怕也好，你十五岁便同朕入了洞房，从发丝到指尖都是朕的。即便你与其他男人育有子嗣，此生也休想离开！”

乔叙仍记得十五岁那年，当今圣上还只是景安王。那时赵启珩出宫开府，他便三天两头往王府跑，几乎一日三餐都在那儿用。每每大哥来王府抓他回去时，他就抱着描金柱死活不松手，可即便被拎回去，次日他照旧往景安王府跑。后来大哥实在拿他没法子，也就随他去了。

赵启珩见他这般，特意命人将府里一间厢房照着乔叙在尚书府的卧房的格局重新布置。乔叙见了欢喜不已，自此但凡来王府，必定要留宿在那间屋子里。

后来圣旨给景安王赐婚，他伤心不已，在大婚当夜悄悄溜进王府洞房，迷晕了新娘，自己顶着鸳鸯盖头坐在龙凤喜床上。交杯酒咽下的刹那，他以为尝到的是琼浆，未曾想到竟是“穿肠毒药”。那一晚,他交出了自己的身心,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却也为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后来……

乔叙已经很久不曾想起这些旧事了，久到他以为自己早已将它们遗忘。

"乔叙？"

韩灼见他神色恍惚，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