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天色微熹。

一辆算不上豪华但足够结实的马车驶出咸阳宫侧门。吴柒坐在车内，身侧是那个装有笔记本电脑和几卷宝贝地图纸张的背包。马车前后，是十名骑着骏马、腰佩环首刀的郎卫，为首的百将蒙毅神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四周。

咸阳城的巨大轮廓在身后逐渐远去。吴柒忍不住掀开车帘，贪婪地向外望去。

这就是秦朝的官道！

道路远比他想像的宽阔、平整，由黄土夯实，中间略高，两侧有排水沟壑。这就是传说中的“驰道”？车轨的宽度似乎都经过统一，车轮压出的车辙深度一致，使得马车行驶起来异常平稳。

道旁时而可见高大的夯土烽燧和驿站，穿着皂衣的小吏和传递文书的邮人匆匆而行。远处田野阡陌纵横，有农人正驱使着耕牛劳作，炊烟从散落的里聚中袅袅升起。

一切都充满了一种井然有序、却又古朴沉重的气息。

“这就是……活着的秦帝国。”吴柒心中震撼，与他透过竹简和数据看到的冰冷描述完全不同。这是一种扑面而来的、带着泥土和草木气息的真实感。

车队并未进入任何大的城邑，蒙毅严格执行着“勘察原料”的任务，根据吴柒之前瞎编的“天书提示”，引导着队伍走向一些有溪流、多林木的区域。

吴柒也乐得如此。他让队伍在可能有楮树（他其实也半懂不懂，全靠蒙毅和当地向导辨认）的地方停下，装模作样地采集树皮样本，观察水质，并让随行的书记员记录。

他的主要目的，是观察。

他看到沿途的村落，大多是低矮的土坯茅屋，衣不蔽体的孩童好奇又畏惧地看着这支小小的官兵队伍，被大人迅速拉回屋里。农夫们面容黧黑，眼神麻木，只有在官吏经过时，才会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低头。

他看到了正在服徭役的民夫，在胥吏的鞭笞呵斥下，艰难地开挖水渠、夯筑道路，如同沉默的蚁群。许多人面带菜色，身形佝偻。

他也看到了基层的小吏，在乡亭里聚之间奔波，征收赋税，清点户口，执行着来自咸阳的无数律令，脸上写满了疲惫和不耐烦。

数据竹简上冰冷的“户数”、“口数”、“赋税石数”，在这里变成了具象的、充满艰辛的生活。

吴柒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帝国的强盛和秩序，是建立在怎样的基层之上？那些被李斯筛选过的“漂亮数据”背后，又隐藏着多少未被记录的疲敝？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处河边休整，生火造饭。郎卫们自有干粮，蒙毅还是让人给吴柒烤了些肉脯，煮了热汤。

吴柒没什么胃口，拿着块麦饼，走到河边，看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蒙毅无声地跟了过来，在他身旁站定。

“先生似有心事？”蒙毅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少了几分在宫中的刻板。

吴柒叹了口气，指了指对岸一个正在劳作的佝偻老农：“蒙百将，你说，陛下可知民间疾苦？”

蒙毅沉默了一下，缓缓道：“陛下志在千秋，眼中是九州四海。疾苦……自有律法安抚，官吏治理。”

很标准的官方回答。吴柒笑了笑，不再追问。他知道从这个忠诚的军官这里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就在这时，远处官道上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夹杂着哭喊和呵斥声。

蒙毅眼神一凛，手立刻按上了刀柄。几名郎卫也迅速起身戒备。

只见一队穿着县卒服饰的兵丁，正推搡着几名被绳索捆绑的壮丁向前走，旁边还有几个老弱妇孺哭喊着追赶，却被兵丁粗暴地推开。

“怎么回事？”蒙毅沉声问道，示意一名郎卫前去询问。

很快，郎卫带回了一个当地亭长模样的小吏。那小吏见到蒙毅等人的精锐装备和气势，吓得脸色发白，连忙行礼。

“回……回禀上官，是……是征发闾左戍边……”小吏战战兢兢地回答，“这几户延误了工期，小人是奉命捉拿……”

“闾左？”吴柒心里一沉。他知道这个词，通常指居住在里闾左侧的贫弱人家。按照秦律，征发徭役和兵役有一定顺序，但后期律法崩坏， often 会优先征发这些无力反抗的穷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