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李斯的御前交锋，像一道分水岭。

吴柒的处境变得微妙起来。明面上，他获得了更大的权限，数据查阅畅通无阻，甚至有权要求相关官署对存疑数据进行复核解释。嬴政隔三差五便会召见，询问“天书”又有什么新发现或“推演”结果。

但暗地里，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丞相府无形的阻力。送来的数据副本时常“恰好”缺少关键部分，或者延迟送达。他去信要求核实某些矛盾数据，回复往往石沉大海，或者得到一套官腔十足的敷衍之词。

李斯在用他熟悉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给吴柒的“数据分析”设置障碍。

“妈的，官僚主义哪儿都有！”吴柒对着又一卷被刻意涂抹掉铁矿实际产量数字的竹简，忍不住骂了一句。他知道这是李斯的警告和试探。

硬碰硬肯定不行。他需要拿出更实在的东西，进一步证明自己的价值，堵住所有人的嘴。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堆成小山的竹简和昂贵的绢布上。信息载体本身，就成了第一个需要突破的瓶颈。

竹简笨重，书写困难，存储运输极不方便。绢布轻便些，但成本高昂，无法普及。这严重制约了信息的流通和处理的效率。

“得把纸搞出来……”这个念头在他心里盘旋已久。

造纸术，东汉蔡伦改进，但早期粗糙的纸在西汉初期就可能出现。现在提前到秦末，技术跨度似乎并非遥不可及。

他回忆着脑海里零星的古法造纸步骤：捣浆、蒸煮、抄造、晾晒……核心原料是树皮、麻头、破布等富含植物纤维的东西。

说干就干。他再次求见嬴政。

这一次，他换了一种说法。他没有直接说要“造纸”，而是声称“天书启示”，有一种名为“轻帛”的物事，造价远低于绢帛，书写流畅性却远胜竹简，若能制成，可极大便利文书传递、数据记录，乃至推广教化，是“强國利器”。

“轻帛？”嬴政果然被这个兼具实用和神秘色彩的词吸引了，“造价几何？真能胜于竹简？”

“回陛下，其主要原料不过是树皮、麻絮、破渔网等废弃之物，成本极低！”吴柒极力渲染，“一旦成功，陛下政令下达、各地数据上报，速度可快上数倍！丞相府核验数据，也能事半功倍！”

最后一点，他故意点给了旁边的李斯听。

李斯眼角微微一抽，没有出声反对。若真有一种便宜好用的新材料，对行政管理效率的提升是显而易见的，他作为丞相，无法公开否认这种好处。

嬴政沉吟片刻。成本低、效率高，这两个优点打动了他。“准。需要何物？何人协助？”

“请陛下拨予臣一小匠作坊，数名熟悉沤麻、捶打工艺的工匠，以及所需原料即可。”吴柒要求不高，他知道这东西需要反复试验。

“可。赵高，你去安排。”嬴政直接吩咐道。

“诺。”赵高躬身领命，眼神闪烁了一下。

很快，皇宫角落一处废弃的小作坊被清理出来，几名战战兢兢的老工匠被派来听候“仙人”差遣。树皮、烂麻、破布等原料也陆续送来。

吴柒挽起袖子（他的现代T恤在宫里已成奇观），开始带着工匠们捣鼓。他只知道大概原理，具体工艺全靠摸索。作坊里整日弥漫着蒸煮树皮的怪味，捶打声不绝于耳。

第一次，浆糊太稀，无法成型。第二次，纤维捣得不够烂，纸上全是疙瘩。第三次，晾晒后纸张发黄发脆，一戳就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