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他问‘是我吗’是什么意思?”
城寥急需一点别的话题,好将自己从刚才的画面里解救出来。
他也曾开过这种玩笑,但那只是玩笑!
林涧那性子…层层扒开往里看去,只有一个大写的‘犟’。
方叩又是个倔脾气,这两人若是真的…那不得闹个天翻地覆。
群岚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她是大概能猜到林涧心结的,也曾为此与方叩时刻针对。
只不过那时她以为林涧是被方叩刻意引导,毕竟林涧除了复仇外万事好商量的性子,为何偏偏对他方家的家仇如此执着?
看方叩这驾轻就熟的姿态,俨然一副做习惯了的样子。
只怕自己真的该为自己之前的猜测道个歉才是。
“看完了就走吧,这几天估计也顾不上你,等到林涧醒来的时候,我自会通知你。”
她心里一酸,想起刚刚林涧迷迷糊糊突然发作时,方叩的熟练,更不忍去想两人当年流落在外时是怎样的艰辛。
城寥脑子再糊涂也能听出这是个逐客令。
不过也好,他也需要时间想想,要想什么他也不知道,总之就是需要先走为是。
群岚看着失魂落魄,连路都分不清差点摔倒的城寥,反而挪出了心思。
她不太懂为何城寥会是如此神情,只觉得这人又发病了,下次有机会一定给他好好医治。
屋内的方叩却没有乱七八糟的心思,他绷紧手臂死死压制着林涧。
林涧虽然灵魄受损,可身上却是没半点伤痕。
就连昨日里直逼心脉的剑伤,今日晨起也半点不留痕迹,所以要压制住他,只能用尽力气。
正当他想着如何能换个姿势,既不会让林涧不舒服,也能让自己更好使上力气时,忽觉怀中挣扎的力道消失大半。
“小方?”
方叩耳边突然想起一声虚弱至极的轻唤。
他脊背一僵,从刚才压制的手法转而轻轻搂住林涧,将脸埋进他的颈窝。
“求求你,变回来好不好?”
他在凑近林涧耳垂的位置轻声祈求,却没有任何动静。
这才觉得不对的方叩连忙松开手,只见林涧又晕了过去,他将人放到床上盖好被子,跑出去喊群岚。
林涧此时只觉头重耳塞,五官都被拥堵,喘不上气。
短时间内更换两具身躯的后果,还是有些严重。
他张着嘴大口喘息,想要将自己从这种如溺水一般的窒息中解救出来。
终于,在一只冰凉的手贴上额头时,他活了过来。
“你醒啦。”
半睁开眼的林涧看到自己床头处的帷幔晃动,跟前坐着一个人,是群岚。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时,群岚的逼问便接踵而至。
“你的身体是怎么回事?你到底还想不想活命了!我之前只以为你是寻好了容器,可自由行走于世间。”
群岚脸上罕见的没有表情:“现在你告诉我,你怎么连魂魄都是四分五裂的?你为什么会去分裂自己的灵魄?你难道不知这样会死吗?”
林涧在脑海中迅速归拢因果,只怕是刚刚对君岂动手时,最后挨的那一下出了事,导致魂魄没有按照自己原定的计划,进入下一具该入的身体内。
反倒误打误撞重新回到了这具躯体,这才被她看出端倪。
他有些头疼,但好友的情绪还是需要安抚的,只能忖度着开口。
“瞧你说的,谁还能不想活呢?我可是……”
“林涧!”
话还没说完,就被群岚厉声打断。
本打算插科打诨混过去的林涧,立刻闭上了嘴。
他意识到,这似乎不是个安慰人的好方式。
这里是林涧在群岚这里留宿时,一贯住的那间屋子,临近湖边,流水潺潺,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相信我好吗?”
林涧自己其实是无所谓的,但看到群岚的表情,他无声的叹了口气。
群岚没有理会这句话,执着的询问起林涧的身体状况。
“你什么时候有的症状?”
“约莫…十七岁左右吧。”
林涧想起了那次让他与方叩分道扬镳的争吵。
“还能活多久?”
群岚没有责问林涧为什么不告诉她,只是如同平日里对待她的那些病患一般严厉。
“可能?十年?”
林涧这话回答得模棱两可。
确实是十年,不过是从十七岁起的十年罢了。
群岚紧紧的盯着林涧的眼睛,又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
“林涧,你想活吗?”
看到群岚如此认真,林涧有一瞬的恍惚。
想活吗?
他不知道。
这个问题摆在面前时,现在的他依旧同十七岁,才知晓这个消息的那一刻,同样的迷茫。
十七岁的林涧发现自己活不过二十七岁时,是什么想法?
他不记得了。
作为当事人,他能回忆起那一刻的所有具体感受与想法。
即使如此,他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只记得,当时最先出现在脑海中的,是名为难过的情绪。
因为他率先想起的,是祖母临走时摁着他的肩,告诉他,要好好活下去,长命百岁。
那是祖母抚养他的八年里,绝无仅有的和蔼神色。
这个画面出现在林涧眼前时,豆大的眼珠从眼眶中溢出,划过脸庞,’啪嗒‘一声,滴入灵气旺盛的泉眼之中。
或许27岁太过久远,远到十七岁的他还没有实感。
总之他只是在自己经历灵泉灌顶的时候,知晓了这个自己的灵魄,早已四分五裂的事实。
其实群岚说的并不准确,林涧并不是在切割自己的灵魄,反而是在回收。
八岁那年他为了救方家点燃的那盏灯,让他灵魄四散,化为无数块碎片变成人形。
那些人形拥有了自己的意识,散布在时令山脉的每个角落,偷偷过属于自己的人生。
林涧那日在落日的余晖里,整个人被灵力泡得通身舒泰。
他看着每个身份闪过的属于自己的人生,忽然灵光一闪,意识到这是个可以利用,去查探到底谁是杀害方家满门凶手的好方法。
于是他兴冲冲的穿上衣服,向门外等着的方叩飞奔而去。
可惜等来的,是与方叩的分道扬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