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是再问,我就把那一桌子的纸都塞你肚子里,看你能不能知道他到底是哪个涧字。”
比他更加稚嫩的童声响起在门口的位置。
因为声调过于可爱,让人提不起一丝惧怕来。
但这个声音出现之后,原本围在他身边的那些小孩却都跑了出去。
这已经是林涧来方家的第十四天了。
除了每日联系剑法的时间,被其他事情占去许多外,与他在山里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同。
若非说有的话,可能就是每日都会有人来督促他练字。
不用督促的,他想。
只要让他一个人,就可以安安静静的练上一天。
“你是笨蛋吗?被人欺负也不说话。”
才及他肩的小孩子走进来,皱着眉,鼓着嘴和他说话。
这孩子他见过,来方家的第一日就见过。
欺负?
林涧学着他的样子蹙起眉,在心里想着,什么是欺负。
“算了,亏我防了你这么久,原来是个呆子。”
那小孩看上去更气了:“我叫方叩,以后你有任何事就来找我,不许和前几天围在你身边那群人说话了知不知道。”
“为什么?”
林涧问出了今日第一句话。
“他们欺负你啊,你看不出来吗?”
方叩嘴瘪得更厉害了。
林涧觉得这孩子瘪嘴的样子,没有他平日里好看。
只想着若自己答应,他会不会变回去?
揣着这种心思他轻轻点了点头。
果然,看着变了面孔的小人,林涧觉得还是这副扬起脑袋的做派更适合他。
他想走上前,把笔递给他,想问问他的叩是哪个叩。
却不料从方叩肩上望去,他的背后突然伸出一只漆黑枯瘦的手,把人猛地往前一推,跌入林涧怀中。
后面一片火海顿时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走啊!快走啊!”
好像有人在喊,可是他听不清,先前扑在他怀里的方叩反客为主,拉住他跑。
“不准回头!”
林涧听见方叩在前面使劲大喊。
他的视线从那个小小的背影落到地面,那里到处都是红色,连方叩的鞋边也沾染上些许。
他疾跑两步,拽着方叩的手,将人甩到自己背上,加快速度往外跑,往人间的位置跑。
不要回头。
已至晚间,苹末苑仅有的几处房屋,都还是通火灯明。
临近湖面那处小屋里透出的烛火,将附近那一片湖面都染上了颜色。
“对不起。”
方叩坐在床边,刚刚群岚说要陪护时,他已将人赶走。
理由大约是你是唯一能治他的人,不能先他一步倒下之类的话,他也记不太清了。
总之脑子里出现什么,他就说什么。
不过好在面上依旧维系着平日里,那副生人勿近的表情,这表情也足够唬人,没有让群岚看出端倪。
他只想和林涧安安静静的待一会儿。
只他们两个人。
“对不起。”
他又重复了一遍。
事已至此,他不知该自己说些什么,只能对着依旧昏迷的林涧,一遍一遍的重复着自己的歉意。
他本就因为自己当年和林涧吵架一事,夜夜后悔。
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林涧,他从灵泉灌顶的后院,跑到自己面前时,开口便说想到找出凶手的方法了。
方叩现在知道了,他知道那个方法是什么了。
可这要他怎么过得去?
若说前三年还存着赌气的念头,不肯回去,揣着想要告诉林涧错不在你的一口气,拼命的练剑。
那这一口气早在林涧死在他面前的那一日,就已经全然散去,半点不剩。
现在那口气又蹿了出来,在他五脏六腑中使劲的搅啊搅。
搅得他喉咙处埋着浓重的血腥气,搅得他心口只剩冰凉。
他趴在床边,将额头抵住林涧的手背,闭上了眼。
“只要让我跟着你,我就什么都不求了,好不好?”
林涧在黑暗彻底淹没前路之时,听到了这句话。
他迷迷糊糊的想:原来不是群岚,是自己啊。
次日,城寥本着再瞧一瞧的心态,不请自来进了苹末苑。
只是他刚走到林涧屋外,便被从里面出来的群岚拉住了衣袖。
群岚抬起手竖在嘴边,向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后又朝他招了招,示意跟上。
城寥不明所以,跟着群岚来到屋后开的一扇小窗前,见她往里指了指。
“要看病情站这儿扫一眼就行了,里面不方便你进去。”
不方便?
城寥满脑子的疑惑,什么还有我不方便的?
他压着想唾弃这话离谱的念头,往里一瞧,脚下不由自主的后撤两步,惊疑不定扫了眼群岚,又往屋内看去。
方叩正坐在床边,抱着床上的人。
也不太像抱,反而更像是将手脚擒住,塞在怀里一般。
即使如此,还是在他后腰上露出只手。
那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服,将那一处的衣料蹂躏得不像样子。
细微的声音从里面传来,一遍遍的重复。
“是我的错,对不起都怪我。”
“不是你,不是你。”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人怪你,不是你的错。”
方叩轻声细语安慰人的声音,城寥曾以为打死自己这辈子也见不到。
现下见了,冷汗也把后背的衣料全打湿了。
他想到了方叩上次的醉酒,和之前许许多多的不合理之处。
“人还没醒,灵魄太虚弱,导致现在分不清是几岁。”
群岚适时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