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们出于成年人的体面,都没有再继续追问,这个话题就这样越过了赵风航。
饭后,赵风航说要自己回家。其他同学有车的开车,喝酒的叫代驾,没车的也有家人接,唯独他说自己走回家。
时志远终究是没忍住,捏着车钥匙站了起来:“我送你吧。”
车上,赵风航磕磕巴巴地交代了家庭住址,时志远开启导航,居然有一小时的车程。
“你怎么过来的?”
“公交。现在,没了。”
赵风航特意说着两个字的话,这样能显得没那么结巴。
“这么远还来干嘛。”
赵风航没答话。
“要是我不送你,你真打算走回去?”
“嗯。”
对方的坦率让时志远说不出话,只得默默开车。
“我、我以为你、你……死了。”
赵风航结结巴巴地打破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默。
“啊……我,我没考上,然后,家里搬家了。”时志远莫名跟着结巴起来。
“你很,不会撒、撒谎,你小、小时候,就……这样。”
时志远小时候是个怂包,从来不敢撒谎,一撒谎就结巴。现在虽然好多了,但面对赵风航却还是心虚。
他深呼吸一口气,选择了转移话题:“是啊,我小时候一紧张结巴——你怎么结巴了?”
“……”
副驾的赵风航没答话,坐在车里沉默地看着前方。时志远甚至疑惑地转头看了他一眼。
他没说。
直到送到地方,他也没说。
赵风航还执拗地住在老平房里,成为了高楼小区中的钉子户。令时志远惊讶的是,赵风航至今仍是个单身汉,并且,从未再谈过恋爱。
愧疚于心底滋长,更深一层。
他决心补偿他些什么,于是常带东西来看他,常给他转钱。即使转账统统被拒收了。
——这种行为当然会被蒋萍发现了。并且蒋萍打年轻时候起就是个“福尔摩斯”,什么事都会调查清楚,她不会允许有在自己掌控之外的事情发生。
“老婆你听我解释——”
“我不听!谁能想到啊时志远,我问过你初中同学了!我真想不到你以前还是个同性恋!你对得起我跟孩子吗?!”
“孩子?”
他完全没想到,那时候的蒋萍,意外怀孕了。
他跪在蒋萍面前求了又求,反复道歉,说了诸多好话,诸如:“老婆,那都是过去的事了,那时候小不懂事。我错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我一定会对孩子负责的。”之类,反复地说。
直到蒋萍终于松口:“除非——你以后都不再跟你那群初中同学来往了!”
“……行。”
时志远终于从一个怂包长成了一个怂逼。
但他曾不告而别一次。这一次,他决定去找赵风航告个别。
“你有,老婆了。”
“……嗯。”
“幸,福吗?”
“……”时志远深呼吸一口气,轻轻地应,“嗯。”
“那就好,”那张黝黑的脸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幸福就好。”
“我……对不起。”他转过头,却又不敢看对方的笑容。
赵风航没答话,他们之间沉默了很长时间。
“我不怨你。”
这句回答很轻,轻得像风里飘过的一丝柳絮,下一秒就散了。
那几年说不上是同学还是爱人的感情,也随之散在了风里。
7个月后,时志远收到了赵风航的死讯。说是溺亡在了嫩江里。
可赵风航水性极好。年轻的时候他差点淹死,都是赵风航跳下水救他。
他当即起床收拾,他必须要去。为此,他跟怀孕的蒋萍大吵了一架。
最终,他的葬礼他也没去成。
蒋萍早产了。
他抱着刚出生的孩子,呆呆地坐在病房里。
从此,日子落了。
怂逼时志远救不了会水的赵风航。
现在开始,他是个父亲了。
不负责任的代价千斤重。于他而言,年少的子弹终于回旋,击穿了他现在的心脏。
他已经不负责任过一次了。他打心底里发誓,要做个好丈夫、好父亲了。
————
时志远不知道的事。
1990年,中考的录取通知下来后,赵风航带着通知书兴奋地骑上二八大杠,风风火火地朝着时志远家去了。
他要让时志远做第一个知道这个消息的人!
而且他们的成绩差不多,不出意外,他们又能上同一所高中了!
他开心地骑着,一路的风都是喜悦的。
喜悦的风一直吹到时志远家门口,赵风航敲响了院子大门。
无人回应。
这家伙一定是睡着了,他这样想着。
他大喊起时志远的大名。
还是无人回应。
他又喊了好久,敲了好久,直到邻居拉开窗户:“别喊啦!老时家早搬走了!”
赵风航不敢置信,跑回家用漆红色的老座机给时家打去电话。
无人接听。
时志远就这样连个纸条都没留给他。
那天,他坐在时家院子的大门前,从天亮哭到天黑,天黑又坐到天亮。
自那之后,他就再也当不了播音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