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能喝吗?”小叔拎起一屉啤酒问他。
这一桌子除了小婶以外全喝啤的,他要再喝饮料好像不那么合适。
“他能喝。”王瑞祥拍拍他的肩膀替他回答了。
“都16岁大小伙子了一点儿酒差什么,也该喝了。”小叔边说边拎了两瓶酒放到他俩面前。
分完酒点上炉子,十三个人围坐一圈,大家举起酒杯,挨个儿说了些新年吉祥话,再一碰杯,全干了。
没多会儿肉熟了,大家就跟饿狼一样迅速把烤盘上的肉分食,小叔再上下一波。小婶因为要照顾孩子,没吃几口就下桌了。
时北航第一杯跟大家一样一次性全闷了下去,灌得有些猛了,脑子就有点晕晕乎乎的,热气也蒸腾到了布着浅浅雀斑的脸上,还被王瑞祥看见了调笑他才喝一杯就脸红。
他的感官在这间屋子里流转,烤盘上烤肉的香气,沸腾的油滋滋的响声,朋友们的笑声,肘下橘黄的圆桌,散发着热气的烤锅,屋外有母亲温柔哄唱的童谣:
“小兔子乖乖,把门儿开开,快点儿开开……”
迟钝的脑袋缓缓地涌上幸福的感觉。
啤酒跟鸡尾酒不一样,鸡尾酒里的酒精有一股烈烈的筋骨感,啤酒则更像饮料,劲儿并不大,味道怪怪的,他们说这是小麦发酵的味道。
肉已经吃了几轮,酒过三巡。
距离小哥的离开已经两年多了。
他以为自己真的已经不在意了。
但在喝了啤酒之后他就想起鸡尾酒,想起鸡尾酒就想起那个酒吧,想起酒吧就想起章勋。
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做酒保?
为什么……跑这么远……
不知道多少杯下肚,他的大脑和双手有些微微的不听使唤,脑子里的思绪如野马奔腾,手指仿佛忽大忽小,忽硬忽软,看着眼前的这个世界都仿佛做梦。
他听到有人提议去酒吧。
直到听清那个酒吧名时,他严重怀疑自己真是在做梦。
真想一头栽到桌上直接昏过去,就什么都不用想了。
他最终跟着他们四个人挤一辆出租地来到了酒吧门口。
这个时候他才觉得紧张。
特别紧张,就跟老师要他上去给全班背个贯口似的那么紧张。
诶,老师为啥要他背贯口?
啊,错了,是课文,怎么也得出师表那个级别的。
时北航跟在人堆里低着头,尽量让自己“泯然于众人也”。
但经过吧台的时候他还是好想看。
就好想看一眼,好好奇他的身影,现在的模样,以及他现在在不在柜台里。
他都不知道如果章勋不在,他是该庆幸还是失望。
忍住啊时北航,你得忍住,不可以看,不可以抬头,不能认输啊……
不知道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他暂且认为是章勋的“背叛”,是章勋不愿意留在他身边做他的“小哥”。
那就没必要了,没必要回头看,没必要再留恋,他现在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朋友,他什么都不……
“K6卡座,需要一起点餐的话请稍等,待落座后呼叫酒保会立刻为您服务。”
一切的挣扎在听到那个声音后全部崩塌了,尤其那波澜不惊的平淡语气更是像在嘲笑他刚刚的脑内较真有多幼稚。
不知是哪个欠嘴的问了一句:“落座后叫来的酒保还是你吗?”
“不,”章勋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礼貌微笑,“我是这里的调酒师,不会离开吧台。”
时北航呆呆地望着那个人,浑身仿佛石化了一般,挪不动半分,连眨眼也忘了。
这个人,穿西装也好好看啊……
尤其是领子上的那只黑色缎面蝴蝶结和箍在上臂的那个圈儿,还有耳朵上那颗小小的晶莹圆钻,莫名的让他觉得这些细节就很小哥。
永远是那么精致,那么帅气,那么酷,让他远远一望见就自惭形秽。
现在又多添了一份优雅。
“想单点的在这儿随便看看吧,我们这些喝啤的就先进去了。”有人招呼说。
就这么一句,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哗啦啦往里走了。
再进去,点单的就不是章勋了,就再也看不见了。
他紧张地在心里盘算了千万遍。
又要见不到了。
算来算去都快要哭出来。
然而他压根没有独自面对章勋的勇气。
他连头都没敢再抬,赶紧埋头跟上了大队伍。
“怎么了小章?一直往那边瞅。”小郑疑惑地问。
“看着个挺眼熟的小孩儿。”章勋回答。
“干这行久了确实能眼熟挺多客人的,要是再脸盲,那看着熟的更多。”小郑半开玩笑说。
“啊,那里面,穿个黑羽绒服那个小孩儿,以前不总来吗?”小陈似乎真发现了熟客。
“你这指人指的,这里面哪个没穿黑羽绒服。”小郑无意间往门口一瞟,立马狂戳章勋,“哎,小章,别看了,你‘天敌’来了。”
章勋怀着糟糕的心情一转头,果然看到了秦龙,简直欲哭无泪,一时间都没能控制好表情管理,差点就把“有病啊”三个字骂在脸上了。
救命啊——有完没完了啊!大年三十还来!
众人落了座,来点单的酒保普普通通,穿着跟章勋一样的制服,但没有袖箍。
时北航感到了一点点庆幸,他大大方方地把目光放在这个酒保的领结上——他的领结不是缎面的,只是个普普通通的布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