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晦砍杀使臣后，并未与汉人纠缠过多，仅同自己的部下拼出一条路，于黑夜中离开了山庄。

然而，杀害使臣，同汉人动了刀戈，已经意味着这门亲事彻底告终。

这是黎明时杜琢说的。

彼时杜玉岚正坐在周慈身侧，院子被羽林卫层层包围，长公主的手紧紧攥着她，轻颤着。

阿史那的屋中已是惨烈，老尚书斜倚在墙上，哆嗦着，“缘何会这样……”

周泊睿缓步行走于屋内，一言不发，他步伐忽停，俯身从一滩血迹旁捏起一张纸条。

纸条已被血水浸透，上面的墨迹模糊一片，不可辨认，他呢喃道：“这是什么？”

万莫白在一旁用脚尖探了探阿史那，见人不再动弹，叹了口气，“这些都不重要了，眼下要紧的是……”他一咬牙，眸中闪过愤恨与不甘。

“传信京师，”宋声站在屋外接道，小公子见不得血腥，脸色发白，但说话仍铿锵有力，“老先生，您必须马上起草奏折，言明利害，是乌恒特勒挑衅在先，当着我们的面杀害使臣，又伤了诸多将士，如此凶狠不顾颜面，毫无恭迎公主之恭敬，又将天子威仪置于何地？”

他一顿，稍作思量，“此外，当令戍边将领警惕起来了，乌恒内部起了纠纷，焉知不会扰乱边境，”他一侧目，见老尚书仍神游天地，忙唤道：“老先生，您快些起笔，和亲已毁，局势不明，他再调转马头攻回来，我们岂不危险？”

万莫白冷道：“他有那个胆子？当我们的将士是摆设？”

“宋公子所言不无道理，我们在边关，即便有将领防护，可毕竟对此地不熟稔，这处西域人又多，人群混杂，若他们真起了不该有的心思，我们完全处于下风，”周泊睿正色道：“依我看，还是尚书大人传奏回京，我们马上离开这处是非之地为上。”

他们于两日后启程。

来时公主的马车由六匹高头骏马拉着，行于队伍后头，最为尊崇，回时变了模样，周慈坐在一辆轻便马车上，行于队伍前部，后面最为奢华的马车上，乘着周泊睿。

同时，武将都做朴素打扮，行于周慈的马车身侧，而万莫白、杜琢等人着明艳袍服，跟在周泊睿身旁。

杜玉岚等几位女眷的马车行于队伍中央。

启程时天是青白色的，归程不走来时的路，走走停停，中间在一家汉人开的客栈里歇了一晚，补充粮草，又在一位丝绸商户的家里落脚休整，此地距边关只有一处山谷，奔波数日，众人悬着的心稍微安顿了些。

那商户说道，这山谷名为玉环谷，而民间却唤它罗刹谷。

两个名字差异过大，众人都询问缘由。

商户徐徐说来，因此地靠近中原，并未深入西域，所以林木仍繁茂，谷中路径盘旋，河道蜿蜒，恰如玉环相连，便名之玉环谷。

至于罗刹这名——

乃因流窜放逐之人也会经此地，流民，土匪甚至西域那些蛮夷亦藏身此处，劫掠商队，谷地前后都是坦途，唯有此处惊心动魄，穷凶极恶之人如地狱修罗，便为罗刹。

众人面上都有些凝重。

来时的路平坦但漫长，回时他们想快些，便挑了近路，不想碰上这遭。

迟疑稍许，周泊睿做了决定，“咱们仍分开走，阿姐走在前，将士们护在她身旁，分散些别引人注意，我们走在后头，阵仗大些，真要动起手来也冲着我们。”

阳光下的玉环谷有着不属于塞外的秀美，山石嶙峋，其上枝干伶仃，绿意苍翠，掩映在山间像一朵朵绿色的云。

山谷前有些许挑着担子走的平民百姓，神态从容，并不似传闻那般担惊受怕，然确实有些人举止异样，看他们打扮不俗，远远地张望着，又忌惮一旁佩剑的侍卫，不敢贸然上前。

公主的马车慢悠悠地走进山谷，朴素至极，其貌不扬。

几个时辰过去了，日头悬在山顶，没有人回来报信，没有一丝骚乱，当是安稳无虞。

周泊睿朝身侧的人点点头，他们一行人也动了身。

进入谷中好似进入另个季节，树冠山石遮掩了阳光，平添一分凉意，山谷里幽静得很，只有树枝拂动的轻响，走了一里多听到嗒嗒声，一个老人骑着毛驴悠哉地晃，看也不看他们一眼，在山路尽头不见了。

再就没瞧见人了。

他们心里宽慰，走到河边时勒马休息，给水壶灌满了山泉水。

商瑶来岸边找杜玉岚说话。

“岚姐姐，在山庄歇脚时，我听丫鬟说，这玉环谷深处有一奇景，夜色笼罩时，水潭上会有成百上千的萤火虫在空中飞舞，能与心爱之人共赏美景，心心相通，那场景得多美啊。”

她一边说着，似不经意间朝后瞥了一眼，那架红棕色小马安静地吃着路旁的草，也不知车厢里的人怎么样了。

杜玉岚道：“那定是此生不可多见的美景，可我们得在黄昏前走出山谷，这次可能无缘了。”